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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08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三

    过了一星期,有些缝纫工离开了工厂,我们全体变得更忙碌。制衣厂里有二十个女人,除了那么两、三个,其余都已结婚有子。他们大多数是中国人,但有四个是墨西哥人。她们可以根据她们自己的时间表来去。这是她们在这工作的主要原因——计件付费的工作,钱不多。他们中大多数是做全职的,一星期大概赚三百美元。跟她们一样,我可以保持一个弹性的时间表,只要我不让工作积压在我的熨烫台上,或者错过期限。我必须承认我们的老板,付先生,是个体面人,他精通英文,有丰富的商业管理知识;他甚至为我们提供健康医疗福利,那是有些妇女在这里工作的另一原因。她们的丈夫做仆人或是做小生意,不可能给全家人买健康保险。而就像另两个年轻的熨烫工,马克和丹尼,我不操心保险。我健康强壮,还不到三十岁,不用每个月花三百块在那上面。

     

    我们最近从制衣间的女人们那接到更多的订单,所以我得早点去工作,大概七点。但是我白天歇了很长时间,我在一旁或坐或躺,好让我的腿和背得到休息。

     

    我们的工厂做了广告来招些缝纫工顶替我们损失的人,一个晚上,我带了张广告页回去。莉莉和一个客人在她房间里忙着,晚饭时,我把它给黄和娜娜看了,并且说如果她们感兴趣,我会试着帮她们得到这个工作。

     

    “一个缝纫工可以赚多少钱?”娜娜问。

     

    “大概一星期三百,”我说。

     

    “天,这么少——我做不了。”

     

    黄插嘴,“你的老板会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么?”

     

    “工厂里是有些不合法的工人的。我可以帮你说话。”

     

    “只要我会缝纫!”

     

    她的话让我的心跳急促起来。我接着说,“这不难学。市区里有缝纫班。三个星期就能毕业。”

     

    “还要很多学费,”娜娜补充。

     

    “也不多——三、四百美元,”我说。

     

    “我还欠鳄鱼一大笔债,不然我早就不出卖自己的肉体了,”黄低声抱怨着。除了偷渡人口,这男人还在皇后区开赌窟,最近有一家破产了。

     

    我不再说话了。那是肯定的,一个缝纫工比一个妓女赚得少多了,但一个缝纫工可以过一个体面的生活。无论如何,我了解娜娜的逻辑——她在这工作是更有利可图的。有时她单单一个晚上就可以赚三百美元。没客人的时候,我的室友们花大把时间看电视、听音乐,但她们能像那样继续生活多久呢?有一天她们的青春会消逝。那时她们能做什么?我保持着沉默,不确定娜娜在场的时候我能不能告诉黄我所想的。

     

    一个微胖的卷发白人从莉莉的房间里出来。他看起来很生气,自顾自地嘀咕着,“贱中国货,真他妈的贱!”他凶狠地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女人们的顾客绝大多数是亚洲人,偶尔有一、两个西班牙人或黑人。这里很少见到白种嫖客。

     

    莉莉从她的房间出来,哭泣着。她颓丧地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她手指修长的手盖住她的脸。黄在她面前放了一碗馄饨,但莉莉瘫坐在她的椅子上,说,“我现在不想吃。”

     

    “发生什么了?”娜娜问。

     

    “又一个安全套破了,”莉莉说道,哽咽着。“他狂怒,说他可能会从我这得什么病。他只付了我六十美元,说我用了中国产的次品橡胶。”

     

    “这真是中国货?”我问她。

     

    “我没头绪。”

     

    “有可能是,”黄说。“陈太太总在银城买东西。”

     

    “可那是家韩国店,”我说。

     

    “我觉得做中国人真是太糟糕了,因为中国总是制造次货,”莉莉说。“中国令它的人民丧失尊严,还贬低了我。”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人怎么能因为她个人的麻烦去责怪一个国家?

     

    那个晚上,我把黄叫到外面,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说话。串串树枝在一阵寒风中摇摆,叶子就像云涌的箭头,在街灯柔和的光线中摇曳。焰火从西边爆起,是喜体育馆——大都会棒球队一定赢了场比赛。我给自己鼓了鼓劲,对黄说道,“你为什么不能不做这份性工作呢?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情,牢牢锁住我。“你是说你想做我的男朋友?”

     

    “是,但我也想你停止出卖自己。”

     

    她叹着气。“我一个月得付鳄鱼两千美元。我没有别的办法赚这么多钱。”

     

    “你还欠他多少偷渡费?”

     

    “我父母在越南付了他们百分之十五,我还有八万要还。”

     

    我犹豫着,在我脑子里计算一些数字。那是个大数目,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一个月能赚一千四百多。付了房租和其它生活费,能剩下一千。如果你辞了你的工作,我可以帮你还债。”

     

    “我每个月上哪儿去找那剩下的一千?我很愿意做个缝纫工,可那赚得不够。从你提到这个工作我就一直在想它。可就算是三百一个星期,我也得积累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才能赚到。那同时,我怎么还债给鳄鱼?”她压抑了一下自己,又接着说,“我经常梦想着回去,可我父母不会让。他们说我的小弟弟总有一天也会到这来和我一起。他们只要我给他们寄更多钱。除非我去跳船。”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试图找个办法。我愿意提供帮助似乎令她兴高采烈。但她的兴奋时不时地令我有些失去勇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我们俩不能好好过活呢?我们怎么对旁人隐瞒她的过往?可撇开我的不自在,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她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边哼着歌儿,边用支大长勺在锅里搅着——外面,孩子们的声音时起时伏。我提议我们亲自去和鳄鱼说说,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付他钱。在她回屋子前,她吻了我的脸颊,说,“万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个好人。”

     

    巨大的喜悦在我心中涌动,我在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呆了很长时间,梦想着有一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只要我有更多钱。我想叫黄来跟我一起睡,但还是决定别了,怕那两个女人会告诉陈太太我们的关系。一轮满月照耀着沉睡的街,墙和屋顶沐浴在微微发白的光线里。昆虫害羞地唧唧叫着,就像是浅促的呼吸。

     

    两天后,我提早下班,然后黄和我出发去见鳄鱼,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像个广东人。我们穿过北林荫道,朝着靠近I-678的地区前进。他的老巢在第三十二街,一间很大的仓库里。有两个妓女,一个白人,一个西班牙人,在仓库前面游荡,除了胸罩和毛边牛仔短裤什么都没穿。她们俩好像都不太清醒,那个白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缺了一颗牙,朝我喊过来,“嗨,能给枝烟嘛?”

     

    我摇头。黄和我匆匆进了仓库,里面被装着纺织品和鞋子的大箱子填满了。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办公室。一个魁梧的男人懒散地躺在一张皮椅上,抽着支雪茄。看见我们,他坐起来,假惺惺地笑了一下。“坐下,”他说,指着一张沙发。

     

    我们赶紧坐落,黄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万仁。我们来求你帮个忙。”

     

    鳄鱼朝我点点头,又转头对黄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需要多宽限些时间,我能付你一千三一个月么?”

     

    “不行。”他又假假地笑了一下,他老鼠一样的眼睛飞快地转来转去。

     

    “那一千五呢?”

     

    “我说不行。”

     

    “你看,我身体不好,只能做个别的工作,付不了那么多。”

     

    “那不关我的事。”他摇着他的小胡子。

     

    我插进来说。“我会帮她还你钱,但我们现在完全付不了两千一个月。请你给我们多宽限半年。”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有人不受惩罚就打破它,那规矩就没用了。我们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这样的宽限。所以别试着跟我耍小聪明。如果你没在规定时间内还清钱,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做。”他猛然将拇指翘向黄。

     

    她看着我,眼中蓄满了泪水。我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我们该离开了。我们站起身,谢谢他接见我们,然后离开仓库。

     

    回去的路上,我们讨论了如果我们没有按月付款会有什么后果。我很警觉,知道应付一个像鳄鱼这样的暴徒是很危险的。我曾听过很可怕的故事,关于亚洲黑手党是怎么惩罚人的,特别是敢违抗他们的新来者。他们曾把个男人装到货车里,运到新泽西的一个罐头厂里,把他做成了宠物食品;他们曾切掉了一个小女孩的鼻子,因为她爸爸没交他们保护费;他们曾绑住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塞住她的嘴,然后把她装到麻袋里丢进海里。中国帮派散布黑手党的故事来恐吓人们。有些故事可能只是谣言,但却以讹传讹,鳄鱼可能根本就不属于黑手党,但他要搞黄和我是很容易的。他就是个恶棍,就算不是帮派首领。他也很有可能在中国和越南有关系网,会去伤害我们的家庭。

     

    晚饭后,我去了黄的房间,那很干净,飘着凤梨的香味。窗台上放着一瓶金盏花。我对她说,“如果我们离开纽约呢?”

     

    “然后去哪儿?”她听起来很平静,就好像她,也把这个主意当成个笑话。

     

    “随便哪儿。美国是个大国家,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到偏僻的小镇上去生活,不然就一直搬家,像墨西哥工人一样在农场工作。总有方法让我们活下去。首先,我们可以去北卡罗来纳,然后从那继续前进。”

     

    “我的家庭怎么办?鳄鱼会找我父母麻烦的。”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我消失了我父母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他们不是只想利用你吗?你是他们的生钱工具。”

     

    那似乎击中了她。过了一会,她说,“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决定尽快离开。她手上有些现金,大概两千美元,我的储蓄卡里还有一千四。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在凯西银行取出了所有的钱。我有些消沉,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给父母写信了,鳄鱼的人会穷追我们。对我的家庭来说,我其实就和死了一样。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损失是必然的。

     

    那天下午,黄偷偷地收拾了一个手提箱,拿粗呢包装了些我衣服。我希望我能跟我的老板和一些工友说再见,还有从陈太太那拿回我的三百美元押金。晚饭时,娜娜和莉莉都取笑黄,说她开始为我工作了,作为一个清白的女士。我们俩努力装成和平常一样,我甚至讲了几个笑话。

     

    幸运的是,那晚没有外召电话。那两个女人应该已经睡了的时候,我和黄溜出了房子。我提着她的手提箱,她拿着我的包。樱花树在薄雾中一片模糊,树冠无边无际,就像一座小山。一辆卡车隆隆地沿街开过,我们大踏步地离开,手牵着手,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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