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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08 樱花树后的房子 二
一个夜晚,当我躺在床上,一阵哭泣从娜娜房间里传来。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假装来取悦客人的高潮时的呻吟。有时我被男女们制造的声响搞得很不安生,那些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不断遐想。然后娜娜尖叫道,“从这滚出去!”
我穿上裤子,跑出我的房间。娜娜的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我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床边,疯狂地朝娜娜打手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老嫖客惹麻烦。我挪近了点,但没有进去。陈太太曾叫我在女人们需要的时候帮她们一把。她没说的很直接,但我猜她是要我为她们提供保护。
“我付你钱了,所以我要留下,”男人咆哮着,狂舞着他的手。
“你不能留一整晚。请走吧,”娜娜说,她的脸上透着厌怒。
我走进去问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和她过了你买的时间吗?
他斜眼看着我。他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他明显是喝醉了。实际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酒臭。“你是谁?”他咕哝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没人能让我改主意。”
我敢说他以为这里是像中国一样,嫖客付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和女孩呆一整夜,那很普遍。“我只是个房客,”我说。“你引起这么大的吵闹声,我睡不着。”
“那怎么样?对付它。我要我的钱花得值。”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瞥了眼娜娜的床。一张粉红的床单上沾着两块湿斑,一对枕头已丢在一边。地上倒着一把藤椅。现在,黄和莉莉也都起来了,但她们只是站在门外,看着。我告诉男人,“这里的规矩:你射了你的枪,你就走。没有女孩是给你暖床的。”
“我为我要的付钱。”
“好吧,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要给警察打电话了。你在房子里吵得我们完全不能睡觉。”
“哦是吗?叫警察来,看他们先带走谁。”他现在看起来清醒点了,他的目光闪烁。
我继续说,“这里所有的房客都会说是你闯进来袭击这位女士。”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我看见黄和莉莉转开了她们的视线。
“别放屁了!我付这个婊子钱了。”他指着娜娜。
“她不是一个妓女。娜娜,你没邀请他到这里来,对吧?”
“嗯,嗯。”她摇着她的头。
我对他说,“看见了?我们都是她的证人。你最好从这滚出去,就现在。”
“我不能相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诚信了——这里比中国还糟糕。”他抓起他的手杖,蹒跚地出了房间。
三个女人笑起来,告诉我这个老色鬼是第一次来,而她们觉得很幸运有我和她们住在同一层楼。我们现在在厨房里了,都已完全清醒。娜娜把一个壶放到炉子上去烧开水,准备泡一种叫做“甜梦”的草药茶。
我对我刚才做的事情并不开心。“我表现的就像个拉皮条的,是不是?”
“不,你做的很好。”黄回答。
“感谢上帝,我们中有一个男人,”莉莉加了一句。
莉莉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想。但随后,我发觉她们对我比以前友好了,甚至莉莉都开始更经常和我说话,完全打开了她的眼睛。她们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每周煮三、四次鱼,因为我喜欢吃海鲜。我的工厂中午提供工人们白米饭,所以我只要带点菜去下饭就行了。每当轮到黄做饭时,她会把剩菜拨到一个塑料盒里装好,让我第二天带去上班。娜娜和莉莉经常取笑黄对我像对男朋友。开始时,我觉得尴尬,但渐渐地,我习惯了她们的揶揄。
七月末的一个上午,我醒来,觉得我的肺好像着火了。我八成是得了流感,但我还得去工厂,那有一堆布片等着我去烫。不像缝纫女工,我不能坐在熨烫台前。店里提供俄式茶,尝起来有点鱼腥味,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舒缓我的喉咙,保持清醒。结果,我更频繁地跑洗手间。地面上有些地方是起伏的,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午时,我整个被汗湿透了,脉搏跳的飞快,我决定到墙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但我还没到那就绊了一跤。我才刚爬起来,我的工头,吉米乔,一个大概四十五岁的宽肩膀伙计,过来说,“你还好吗,万仁?”
“我很好,”我喃喃地说,边拍掉裤子上的灰。
“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可能在发烧。”
他用一只厚而粗糙的手探探我的额头。“你最好回家去。我们今天不忙,丹尼和马克能顾得过来。”
吉米用他的小货车送我回陈太太那,告诉我如果第二天还没好,不用急着去工作。我说我会尽量去上班。
我的感觉太糟了,没法和同屋们一起吃晚饭。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别发出呻吟的声音。尽管如此,我有时仍无法控制地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会令我感觉好点。天黑前,黄进来,在床头几上放了一纸盒橙汁和一个杯子,说我必须喝多多的液体来促进身体排毒。“晚饭想吃些什么?”她问。
“我不想吃。”
“别这样啊,你必须得吃点东西才能和疾病做斗争。”
“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那个晚上会很忙,因为是星期五。她走后,我喝了点橙汁,然后躺回去,试着让自己睡着。我的喉咙感觉好些了。但高烧仍然肆虐。我后悔没早点去中药店买些中成药。
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一只蚊子模糊的嗡嗡声。它落在我脸上的刹那,我一巴掌拍死了它。我很痛苦,无法克制地想家。这样的感觉我已很长时间不曾有过——我总在抑制自己的思乡病,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忙碌的男人没有时间怀旧。但那个晚上,我母亲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知道许多民间土方,可以很容易地在一两天里就治好我,但她会逼着我在床上多躺几天,保证我完全康复。现在我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啊,我多想她!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我说。
又是黄走进来,这次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坐起来吃点面条,”她对我说。
“这是你为我煮的?”我很惊愕,这是小麦面,是刮出来的,不是我们平常吃的米粉。她一定是猜到了,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应该更喜欢吃面食。
“是啊,为你做的,”她说。“乘热吃。会让你感觉好点。”
我坐起来,开始用筷子和一根勺子吃起来。汤里有细葱段和绿苞菜,搭配着一些干虾和三个荷包蛋。我感动了,扭过我的头,不让她看见我潮湿的眼睛。这是从我那个省来的正宗的家乡食物,我已有两年没吃过任何这样的东西了。我想问她是怎么学会做这种面的,但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不停地狼吞虎咽。与此同时,她坐在我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我,眼神温柔。
“黄,你在哪儿?”莉莉在起居室里大喊。
“这,我在这。”她站起来走出去,虚掩上门。
我竖起耳朵听着。莉莉说,“一个在彩虹旅馆的男人要个姑娘。”
“万仁病了,今天不能开车,”黄回道。
“那地方在第三十七街,就几步路。你去过的。”
“今晚我不想去。”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
“我得留下照顾万仁。娜娜不能去吗?”
“她跟别人正忙着。”
“你能替我去么?”
“好吧,”莉莉叹了口气,“行,就这一次。”
“谢谢。”
当黄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不该花这么多时间陪我。你还有事要做。”
“别傻了。这里有些维他命C和阿司匹林。饭后各吃两片。”
那晚,她一遍遍地检查我有没有吃药,有没喝足够的水,有没好好盖着她的厚鸭绒被,好让我发汗。大概半夜时,我睡着了,但我不得不经常起来撒尿。黄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一个铝制痰盂,告诉我用这个就行了,别总去洗手间,免得又着凉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高烧退了,但我仍觉得虚弱,脚步不像以前那么稳。我打电话给吉米,说我今天绝对会去工作,但十点前到不了。即使是这样,我的一些工友还是对我这么快就又出现觉得很惊奇。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比如肺炎或某种性病,要在床上躺个一星期多的。我很高兴我的熨烫台上没积压很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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