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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08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一国庆假期里译的,先贴了,慢慢再检查吧。
《樱花树后的房子》
文:哈金
译:eva
我的室友搬走时,我担心陈太太会涨房租。我为这半间屋子每月得付出三百美元。如果我的房东太太要提租,我就只能另找地方了。我喜欢这栋殖民地风格的房子,房前有一株极大的樱花树,引来了许多鸟儿,给人一种身处乡间的感觉,虽然现在已是初夏,花期已经过了。除了宁静的气氛,这房子离弗拉兴闹市区很近,你能听见大街上交通往来的噪音。这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一切都很方便。陈太太占了整个一层,我的房间在楼上,还有三个年轻女人也住在这层。我的前室友,一个木匠学徒,就是因为这三位女租客是妓女,还经常在房子里接客而搬走的。说实话,我对这个也觉得不舒服,但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她们相处,特别是黄,一个二十出头的纤瘦的越南人,她的父母三十年前从中国迁居到堤岸,当时西贡没落了,房价也变得可以承受。而且,我也刚来纽约,正是为孤独而痛苦的时候。
正如我预料的,陈太太,一个鼻子旁边生着颗大痣的矮壮妇女,当晚就出现了。她坐下来,抚着她染了的头发,说:“万仁,现在你可是自己一个人用这间屋子了,我们应该谈谈租金。”
“我怕我不能再多付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房客。”我挥手指着她身后的那张空床。
“好吧,我可以去发个广告,但我还有些别的主意。”她斜靠向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这个福建女人,她感觉起来太圆滑。她继续说:“你有驾照吗?”
“我有个北卡罗来纳的驾照,但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用。”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夏洛特城外的一个蔬菜农场运货。
“那不是问题。你可以把它换成纽约驾照——很容易。车辆登记所离这很近。”她笑着,露出她的豁牙。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不多收你房租,你可以自己住这间屋子,但我希望晚上姑娘们有应召服务的时候,你可以送她们。”
我努力保持冷静,回答,“那合法吗?”
她吃吃笑着。“别害怕。姑娘们是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没有警察会闯进去的——非常安全。”
“那我一周要出去几次?”
“不会很经常的——四、五次,最多。”
“你还给姑娘们包吃?”
“是啊,除了长途电话其它的都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室友们总是在一起吃饭了。“好吧,我晚上可以送她们,但只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曼哈顿太恐怖了。”
她飞快地笑了一下。“没问题。我不会让她们跑那么远。”
“还有,我工作的时候可以和她们一起吃饭吗?”
“那是当然的,我会和她们说。”
“谢谢。”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有时这里很寂寞。”
一个狡黠的笑容掠过她的脸。“你可以和姑娘们打发时间——她们估计会给你打个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走之前,她对我解释说一定要保密,她让我帮忙主要是想让女孩们在出去的时候有安全感。如果嫖客们知道女孩子配有司机,也会对她们好点。我在车库里看见黑色的奥迪。我有好几个月没开车了,着实想念那种汽车带给我的自由的感觉,当前方的公路上没有车时,我就像是在空气中翱翔。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期待开车送姑娘们出去。
房东太太走后,我站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它面朝着街。樱花树的树冠静悄悄的,它超过40英尺高,像一大堆羽毛迎着星光密布的天空。远处,一架飞机,带着一束光,无声无息地穿过稀薄的云朝东飞去。我知道陈太太的主意会把我牵扯到非法的事情里,但我并不担心。如今我已习惯生活在妓女中间。我最初判断出她们的职业时,我想要马上搬走,就像我的前室友一样,但是我没找到离我工作近的地方——我是市区一家服装厂的熨衣工。而且,我渐渐地对这些女人有了一点了解,我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吸血鬼”,像所有人一样,她们也需要工作维生。
我也在出卖我自己。我每天站在台前烫着衣料的接缝,裤腰,衬衫的领子和袖口。地下室里很闷热,空调至少是十年前的,不制冷,发出响亮的轰鸣。我们为曼哈顿制造上好的成衣,每一件在包装发货前都必须精细地熨烫过。
谁能想到我会困在一间血汗工厂里!我父母的上一封来信又督促我去上大学。我努力试过了,我没考过托福。我弟弟刚被一所兽医学校录取,我得寄三千美元学费回家。如果我在来美国之前能学门手艺,比如修管道,或者修房子,或者气功。什么工作都比烫衣服好点。
妓院没有名字。我曾在我们厨房里看到一张报纸,写着“你梦中的天使——来自不同国家的亚洲女孩,拥有艳丽的外表和温柔的心。”上面没有留联系方式,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女人们共用的。我几乎对着广告大笑出来,因为她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当然,黄可以算是越南人,她能说当地话,娜娜可以装成马来西亚或新加坡人,因为她来自香港,普通话有口音。但是莉莉,一个上海来的高个子大学生,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尽管她的英文很好。她就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不像大多数的地下妓院,这里的女人不经常换。我想莉莉在夏天结束后会回到学校去,然后陈太太会另找一个二十岁左右、英文流利的姑娘。我不确定我的房东太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板。女人们提到过一个叫鳄鱼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人,但我从她们那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地区拥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个恶棍。
我喜欢和我的室友们一起吃晚饭,通常在晚上8点多的时候,相当晚,但对我来说挺好,因为大多数日子我不能在7点前离开工厂。我常常不是和她们吃晚饭的唯一一个男人;她们也给她们的客人提供免费晚餐。都是些家常饭菜——白米饭和两三碟菜,一个荤的,两个素的。偶尔,女人们也会做一个海鲜来代替素菜。也有汤,通常是菠菜或豆瓣菜或竹笋混合着干虾,豆腐,或蛋花,甚至锅巴。女人们轮流做饭,一天一个人,除非那个人要接客,另一个人就会顶替她做饭。有些客人喜欢餐桌上的气氛,会留下来聊个把小时天。
只要晚饭时有别的男人在,我就保持沉默。我会飞快地吃饭,回到我的房间去,看电视或玩纸牌或翻本杂志。但当只有我一个男人时,我会尽可能久地呆在那。女人们看来也喜欢我的陪伴,甚至会戏弄我。黄不但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饭做得最好的,就从调料来说,莉莉总是放太多糖,而娜娜基本上油炸所有东西。有一天,黄焖了一大锅鲳鱼,旺火炒了土豆条和芹菜,两个都是我最爱吃的,虽然我没告诉过她。那天晚上她们三个都没有客人,所以晚饭七点半就开始了,我们慢慢吃着。
娜娜告诉我们,“我下午接了一个客人,他说他被女朋友甩了。他在我房间里哭——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能说,‘你就让它过去吧。’”
“他付你钱了吗?”莉莉问。
“嗯嗯,他给了我80美元,什么都没跟我做。”
“好吧,我奇怪他为什么来这,”我说。
“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黄说。
“我不知道,”莉莉发表她的观点。“也许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和别的女孩做那个。男人都是脆弱的生物,没女人就活不下去。”
我从来不喜欢莉莉,她总是半闭着眼睛跟我说话,好像不情愿对我多花心思似的。我说,“有很多单身汉,他们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错。”
“就像你自己,”娜娜插嘴,哈哈大笑。
“我单身是因为太穷了结不起婚,”我坦白。
“你有女朋友吗?”黄问。
“还没。”
“那么如果我不是个性工作者,你会和我在一起么?”娜娜问道,她的鹅蛋脸上面无表情。
“你的品味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边说边笑,可这是半开玩笑的。
她们都笑了。娜娜接着说,“来吧,我可以给你个大折扣。”
“我可不能那么占你便宜,”我说。
这使她们再次大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但话虽这么说,如果我和她们中的一个睡了,我可能就得和其他两个也做一样的事,花一大笔钱。接下来可能会很难平衡和她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不能肯定她们是不是都干净健康。就算她们是,我讨厌莉莉。还是不接触的好。
然后电话响了,莉莉接起来。“你好,蜜糖,我能帮你些什么?”她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吟道。
我继续吃着,好像不感兴趣,但我听得很仔细。莉莉告诉打电话来的人,“我们这儿有许多亚洲女孩。你对什么样的女孩感兴趣呢,先生?……是的,我们可以……当然漂亮,她们每个人都很漂亮……至少一百二……噢,那就是你和姑娘之间的事了,先生……等一下,让我记下来。”她抓起一只笔,草草写下地址。同时,黄和娜娜吃完了饭,知道她们俩中的一个有生意要光顾了。
莉莉对着电话说,“记下来了,她会在半个小时内到那……绝对的,先生。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莉莉转过来说,“黄,你去。这个男人叫韩先生。他要个泰国女孩。”
“我不会说泰语!”
“那就跟他说些越南话,说明你不是从中国来的。他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的,只要你知道怎么诱惑他。”
黄去她的房间刷牙和化妆,莉莉递给我一张写着我们目的地的碎纸片——倍运旅馆的一个房间。我知道怎么去那里,已经送女人们去那好几次了。我压低我棕色的鸭舌帽,藏起了我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黄走出来,准备出发。“哇,你真漂亮!”我说,相当惊奇。
“是吗?”她抬起她的手臂略转身体,让我看她的侧面。她的腰线在背后微微凹陷。
“像个小狐狸,”我说。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迷你裙,涂着唇膏,但她更像是一个化着糟糕的妆的少女,她的脸看起来要比她细小但线条优美结实的身体老。当她把斜粗纹棉布的钱包挂在单薄的肩膀上走路时,她的腿和屁股轻轻摇摆,好像随时打算要跳起来。我们一起下楼去车库。
旅馆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大门口停着两辆大巴,有一辆的屁股后面还在冒尾气。一群游客正在收拾他们的行李,导游叫喊着让他们集合做登记。我在角落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黄下车。“如果需要我出现就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等你。”
“谢谢。”她关上车门,悠闲地走开,那种放松的步态就好像她是个酒店里的住客。
我的心松弛下来,靠到椅背上,准备打个盹。她年轻、漂亮,本不必这样出卖自己。为了一百二十美元,她可以和这里任何一个男人睡觉。确实,她需要定期给她父母寄钱,但也还有其它谋生的方式。她不傻,她可以去学个体面的行当。她在越南上完了高中,现在也可以说一些英文。但是,从我在晚餐时得到的信息看,她是个非法移民,而娜娜有加拿大绿卡,莉莉拿的是学生签证。她们可以赚到钱,一点也不错,但完全不是像报纸广告承诺的那种职业“马杀鸡”——“每月超过两万美元。”通常,女人们在妓院里对嫖客收费一百,但她们要抽给陈太太四十。有时客人会给她们一点小费,在二十到六十美元之间。娜娜身条瘦削,没什么吸引力,一张嘴有些凹陷,所以她应召的价格是八十美元,除非撞上个有余钱乱扔的老男人。运气好的时候,她们每个人在付完房东太太之后还能有超过两百的收入。偶尔,碰上个恶心的客人,不但拒绝给小费,还会顺走她们的财物。莉莉曾经丢了一对银手镯,是个声称和她一样来自上海的男人偷的。
我问过黄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有什么差别。她说平均每个酒店客人能比私宅多赚三、四十美元,虽然风险更大点。有天晚上,我送她去国际酒店见个嫖客,但到了以后,她发现套房里有两个男人。他们在她决定要走前把她拖了进去,把她干得让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只能脱掉高跟鞋走回车里。她哭了一路。第二天她病了,但不能去诊所,因为她没有健康保险。我建议她去看太阳花园中医馆的梁医生。她付了十美元诊费。那老男人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测了脉搏,说她的肾很虚弱。又说她肝火太旺。他开了一把草药,治好了她的病。那次以后,我提议陪她进旅馆,然后在走廊上等她,但她不让我这么做,说这样太显眼了。
我睡不着,在车里不停地想着黄。她和什么样的男人在里面?她还好吗?如果这嫖客年轻又漂亮,她会喜欢吗?她表现得像个荡妇么?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幻想她,但当我完全清醒时,我会保持我的距离。我知道我只是个制衣店的熨烫工,身材干瘦,毫无特点,也许永远不会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约会,但找个随便的女人做女朋友是会让人羞耻的。最多,我能跟黄做个好朋友。
今晚她不到五十分钟就回来了,很不寻常。我很高兴看见她回来,但她的眼睛湿润,流露出微光。她滑进座位,我驶出路边。“怎么样?没麻烦吧?”我问,怕客人可能是发现了她不是泰国人。
“又是坏运气,”她说。
“怎么了?”
“那男人是个北京来的官员。他要我给他开张发票,假装我是卖给他药或是别的东西。我上哪儿去开张发票给他?疯了!”
“他跟你砍价了?”
“没,但他狠狠咬了我的乳头,一定出血了。一回家我得赶紧涂点碘酒。现在我的客人们会觉得我有病的。”
我叹着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我们穿过第三十七街时,我说,“你不能做点别的不那么危险的活来谋生么?”
“你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做。”
我沉默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十美元,那是个和女人们出来工作的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我送她们,她们就给我同样的数字。实际上,只有黄和娜娜这么做,因为莉莉不接外出的活,她只应付电话和上门来的嫖客。
我谢了黄,把钱放进我的衬衣口袋里。
三个女人经常交流她们客人的信息。最好的顾客类型,她们达成一致的,是老男人。老嫖客通常比较少侵略性,也容易取悦。他们中大多数不能来硬的,花在调情和讲黄色笑话上的时间比真搞的时间多多了。另一个很有力的共同之处就是那些老色鬼更慷慨,背着他们妻子的“小金库”里藏了更多闲钱。老男人们很少在房子里吃饭。他们中有些是陈太太的朋友,这种情况下,女人们会把他们当做特别的客人对待,甚至会给他们吃伟哥。听到这个时我很惊讶。
“伟哥?”我问过莉莉关于童先生,他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男人。“你就不怕他会发心脏病?”
“就小半片,不算什么大事。陈太太说他总是需要额外帮助的。”
“另外他付得也多,”娜娜说。“莉莉,他今天给了你两百?”
“一百八,”莉莉答道。
“他没老婆么?”我问。
“已经没了。她很久以前就死了,”黄说着,咬碎了一颗辣味豌豆。
“他为什么不再结婚呢?”我继续。“至少他应该找个能照顾他的人。”
娜娜叹了一口气。“金钱是麻烦的根源。他太富了,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婆。”
黄加了一句,“我听说他有好几家餐馆。”
“还有你的血汗工厂,万仁。”娜娜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挑衅。
“不,他不是,”我回击。“我的工厂是属于一个叫妮妮的香港女孩的。”
她们放肆地笑起来。事实上,我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台湾男人,他来美国前在大学里教书。
大部分嫖客是已婚男人,很难花时间和金钱养情妇,因为害怕丑闻,也害怕错综复杂的关系会破坏他们的婚姻。他们在私下放纵于肉欲的同时,还试图保持体面。但总有例外。有一天,黄说有个中年客人告诉她,他已经快两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他的妻子病重。黄建议他常来,至少一个月两次,好恢复性生活。像他现在这样是完全不对的。“他是个好人,”黄告诉我们。“他完全不能和我做任何事情,说他觉得对不起他妻子,但他还是付我钱。”
“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上妓院来,”莉莉说。我敢说黄和娜娜也不是真喜欢莉莉。她经常对过失发牢骚,还曾经责骂娜娜用她的手机往旧金山打电话。她们吵了一架,那之后好几天互相都不说话。
那个妻子卧床不起的男人的故事令我思考。如果我是个警察,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还会因为他找妓女而抓他么?也许不会。我曾经相信所有的嫖客都是放纵的坏男人,但现在,我能看到他们中有一些只是失魂落魄的废人,他们有严重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个人问题。他们到这里来,希望一个妓女也许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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