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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5 在终于沉默之前 这是《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书中第一篇文章《一个隐形人的画像》的阅后感。书本译得很好。
“能一气读完”。
这是朋友对我说的评价,也是激起我兴趣的关键语。现在能让人一气读完的译作可实在不多撒。
只在某几个词上停下来,似乎又瞧见了译者当时的来回斟酌和较劲。 事情的开始是一些抽象的片段。有一天,杰克忽然对罗丝说,希望等他死后,她能告诉别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后来,罗丝在夏绿蒂那里找到了这句话。是的,她下意识地去找,真就找到了。无论从哪一方面考量,那都不是当时杰克会说的话,但因为那些话是夏绿蒂对他说过的,就一直在他的脑子里,一旦有机会,又一模一样地对人复述一遍,好像用这种方式,就秘密地令他与夏绿蒂又贴近一点,更了解她一些。 毕竟这时,从他的嘴里流出了她的话。 保罗坐在她对面,她与他在桌子的两端,距离不远不近。而他一开始述说,就引起了她的怀疑。她在一开头就抓住了他泄露的情绪,心中奠下悲伤的预设,想陪他一道缅怀,却很快又被他的冷静拖回当下。她疑惑地怔在那里,看他神情平静,甚至略带严肃的叙述,好像讲的是一个曾经亲近的邻居,而不是自己的父亲。他在他遗留下的东西和接触的片段里,生硬地拼他的样子。但很快她就知道了。他的情绪时不时泄露,又努力维持平静。这是一个在耍性子的敏感的孩子,被父亲的忽略和心不在焉伤害了,他本能地“以最小的借口来否认”,甚至在脑海中强化父亲的冷漠,以期打压自己的渴望,而不再因此受伤害。 但伪装最终是无效的。 他为不能了解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最密切的人而痛苦,他为他的离去悲伤。他渴望父亲的亲近和承认。在得不到父亲的解释时,他最终会为父亲,或者说为自己找到解释。 他必须解释,因为他再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在罗丝与杰克的共同生活中,出现过许多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它们不属于她,但又持续不断地进入她的生活。她被迫去寻找,不安的根源,如同穿越迷雾。 婚姻和家庭生活令生存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靠的太近令彼此看不清面目。她只能越过杰克去找答案,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所有他接触的人,夏绿蒂。 这是一个从别人那里一点一点地寻回自己的过程。 而在千变万化的表情、情绪、文字和行动之下,真相始终沉默不语。 这简直是一场彼此心心相印的交谈。 她心中刚开始质疑保罗描述的父亲形象,保罗便马上回应,他也开始理解他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有多荒谬。他走得越远,就越肯定将他带向目标的那条路不存在。那种总在回头的感觉,那种同时向许多方向而去的感觉; 她想,这不是真的,哪里有这样的人啊,你分明增删修改了你的记忆。他则立刻沮丧地回答,他也觉得他在写三四个人,每一个都清晰,可每一个都是其余几个的对立面。是的,每一个事实都被下一个事实抵消,每种想法都引起一种相等而对立的想法; 她的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儿子的不满已累积成恶意,他开始诋毁父亲了。几乎是同时,可怜的儿子的解释来了:他现在明白他一定是个糟糕的孩子。那瞬间,他的混乱和悲伤涌出来,低迷的情绪令她想越过那张永远横亘的长桌,握住他的手。 她在他的叙述里发现了自己,发现熟悉的人,回忆被唤醒。他像是因为了解她的情绪而适时给出解释。而解释本身即是莫大的安慰。 世上是有这样的存在的。她对待人的方式和这些句子一模一样,比如“不管他做了什么而只看他是谁”。再如孤独,它与有没有人陪伴或任何情境无关, 它与生俱来,它同时是开始、过程和结局,是真正的永恒。在完全接受它的那一刻,即进入退隐的生活,不必看见自己,也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 寻找的过程是陷于黑暗的冲撞和混乱的纠缠。身体是道具,被生活之浪推搡着前进。主动的探求变成身不由己的被迫反应,被迫接受的反射却逐渐成为主动的模仿。文字、情绪、行动如藤萝交织成网,一不小心,便将她绊倒,密密的细节荆棘随即迅速缠上来。 真相是被严密保护的秘密。有许多情节,但它们属于另一个故事。 难免会有憎恨,难免自怨自艾。需要多少勇气、智慧、忍耐,还有运气,才能抵御疯狂滋长的阴暗。 在抵达真正想去的地方之前,究竟要受多少伤害。 保罗终于站在了真相的大门前。 他在踌躇。 他们都感受到门后将一切归于沉寂的强大气息。在抽离地描述完一场谋杀后,保罗的叙述进入真正的冷静。终于,文字和情绪的迷雾在消褪,生活的真相渐渐显露。 而这种无法被描述的真实,更像是一场虚无。它生产一切情感和艺术,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它本身。相比于它本身,一切都显得太轻易和苍白。当我们置身其中,除了拥抱和沉溺,无法谈论。 最终,留住父亲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他。儿子用父亲的手表看时间,穿父亲的衣服,开着父亲的车四处转悠。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不再重要,他的东西被儿子据为己有。 探寻最亲爱的人的过程,是一场对自己的印证和剖白。 但迟早这一切会真正崩溃、瓦解,会不得不被遗弃。一切都是徒劳。 遗忘将吞没一切。 In the end,your art doesn’t save you. 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罗丝停下来了。她忽然完全理解了杰克或夏绿蒂说的那句话。 我的复杂和单纯,我的善和恶,我的暴躁和安静,我的热情和冷漠,我的固执和善变,我的真实和谎言。我的一切,是否也将有幸完全袒露,自由流淌。 罗丝希望有一天,她能有机会对一个人说这样话,“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告诉别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此时,真实已独立存在。它脱离所有人,不再因任何叙述和情绪改变。除了沉默,我们没有更好的方式对待它。 也许罗丝可以像保罗一样,记录下一切,给所有的痛苦和追寻一个报答。也许有一天,也会有别人从这些叙述里获得解释和安慰。 这即是最好的结局。和延续。 February 08 秋天到春天
October 08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三过了一星期,有些缝纫工离开了工厂,我们全体变得更忙碌。制衣厂里有二十个女人,除了那么两、三个,其余都已结婚有子。他们大多数是中国人,但有四个是墨西哥人。她们可以根据她们自己的时间表来去。这是她们在这工作的主要原因——计件付费的工作,钱不多。他们中大多数是做全职的,一星期大概赚三百美元。跟她们一样,我可以保持一个弹性的时间表,只要我不让工作积压在我的熨烫台上,或者错过期限。我必须承认我们的老板,付先生,是个体面人,他精通英文,有丰富的商业管理知识;他甚至为我们提供健康医疗福利,那是有些妇女在这里工作的另一原因。她们的丈夫做仆人或是做小生意,不可能给全家人买健康保险。而就像另两个年轻的熨烫工,马克和丹尼,我不操心保险。我健康强壮,还不到三十岁,不用每个月花三百块在那上面。
我们最近从制衣间的女人们那接到更多的订单,所以我得早点去工作,大概七点。但是我白天歇了很长时间,我在一旁或坐或躺,好让我的腿和背得到休息。
我们的工厂做了广告来招些缝纫工顶替我们损失的人,一个晚上,我带了张广告页回去。莉莉和一个客人在她房间里忙着,晚饭时,我把它给黄和娜娜看了,并且说如果她们感兴趣,我会试着帮她们得到这个工作。
“一个缝纫工可以赚多少钱?”娜娜问。
“大概一星期三百,”我说。
“天,这么少——我做不了。”
黄插嘴,“你的老板会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么?”
“工厂里是有些不合法的工人的。我可以帮你说话。”
“只要我会缝纫!”
她的话让我的心跳急促起来。我接着说,“这不难学。市区里有缝纫班。三个星期就能毕业。”
“还要很多学费,”娜娜补充。
“也不多——三、四百美元,”我说。
“我还欠鳄鱼一大笔债,不然我早就不出卖自己的肉体了,”黄低声抱怨着。除了偷渡人口,这男人还在皇后区开赌窟,最近有一家破产了。
我不再说话了。那是肯定的,一个缝纫工比一个妓女赚得少多了,但一个缝纫工可以过一个体面的生活。无论如何,我了解娜娜的逻辑——她在这工作是更有利可图的。有时她单单一个晚上就可以赚三百美元。没客人的时候,我的室友们花大把时间看电视、听音乐,但她们能像那样继续生活多久呢?有一天她们的青春会消逝。那时她们能做什么?我保持着沉默,不确定娜娜在场的时候我能不能告诉黄我所想的。
一个微胖的卷发白人从莉莉的房间里出来。他看起来很生气,自顾自地嘀咕着,“贱中国货,真他妈的贱!”他凶狠地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女人们的顾客绝大多数是亚洲人,偶尔有一、两个西班牙人或黑人。这里很少见到白种嫖客。
莉莉从她的房间出来,哭泣着。她颓丧地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她手指修长的手盖住她的脸。黄在她面前放了一碗馄饨,但莉莉瘫坐在她的椅子上,说,“我现在不想吃。”
“发生什么了?”娜娜问。
“又一个安全套破了,”莉莉说道,哽咽着。“他狂怒,说他可能会从我这得什么病。他只付了我六十美元,说我用了中国产的次品橡胶。”
“这真是中国货?”我问她。
“我没头绪。”
“有可能是,”黄说。“陈太太总在银城买东西。”
“可那是家韩国店,”我说。
“我觉得做中国人真是太糟糕了,因为中国总是制造次货,”莉莉说。“中国令它的人民丧失尊严,还贬低了我。”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人怎么能因为她个人的麻烦去责怪一个国家?
那个晚上,我把黄叫到外面,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说话。串串树枝在一阵寒风中摇摆,叶子就像云涌的箭头,在街灯柔和的光线中摇曳。焰火从西边爆起,是喜体育馆——大都会棒球队一定赢了场比赛。我给自己鼓了鼓劲,对黄说道,“你为什么不能不做这份性工作呢?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情,牢牢锁住我。“你是说你想做我的男朋友?”
“是,但我也想你停止出卖自己。”
她叹着气。“我一个月得付鳄鱼两千美元。我没有别的办法赚这么多钱。”
“你还欠他多少偷渡费?”
“我父母在越南付了他们百分之十五,我还有八万要还。”
我犹豫着,在我脑子里计算一些数字。那是个大数目,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一个月能赚一千四百多。付了房租和其它生活费,能剩下一千。如果你辞了你的工作,我可以帮你还债。”
“我每个月上哪儿去找那剩下的一千?我很愿意做个缝纫工,可那赚得不够。从你提到这个工作我就一直在想它。可就算是三百一个星期,我也得积累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才能赚到。那同时,我怎么还债给鳄鱼?”她压抑了一下自己,又接着说,“我经常梦想着回去,可我父母不会让。他们说我的小弟弟总有一天也会到这来和我一起。他们只要我给他们寄更多钱。除非我去跳船。”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试图找个办法。我愿意提供帮助似乎令她兴高采烈。但她的兴奋时不时地令我有些失去勇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我们俩不能好好过活呢?我们怎么对旁人隐瞒她的过往?可撇开我的不自在,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她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边哼着歌儿,边用支大长勺在锅里搅着——外面,孩子们的声音时起时伏。我提议我们亲自去和鳄鱼说说,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付他钱。在她回屋子前,她吻了我的脸颊,说,“万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个好人。”
巨大的喜悦在我心中涌动,我在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呆了很长时间,梦想着有一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只要我有更多钱。我想叫黄来跟我一起睡,但还是决定别了,怕那两个女人会告诉陈太太我们的关系。一轮满月照耀着沉睡的街,墙和屋顶沐浴在微微发白的光线里。昆虫害羞地唧唧叫着,就像是浅促的呼吸。
两天后,我提早下班,然后黄和我出发去见鳄鱼,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像个广东人。我们穿过北林荫道,朝着靠近I-678的地区前进。他的老巢在第三十二街,一间很大的仓库里。有两个妓女,一个白人,一个西班牙人,在仓库前面游荡,除了胸罩和毛边牛仔短裤什么都没穿。她们俩好像都不太清醒,那个白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缺了一颗牙,朝我喊过来,“嗨,能给枝烟嘛?”
我摇头。黄和我匆匆进了仓库,里面被装着纺织品和鞋子的大箱子填满了。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办公室。一个魁梧的男人懒散地躺在一张皮椅上,抽着支雪茄。看见我们,他坐起来,假惺惺地笑了一下。“坐下,”他说,指着一张沙发。
我们赶紧坐落,黄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万仁。我们来求你帮个忙。”
鳄鱼朝我点点头,又转头对黄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需要多宽限些时间,我能付你一千三一个月么?”
“不行。”他又假假地笑了一下,他老鼠一样的眼睛飞快地转来转去。
“那一千五呢?”
“我说不行。”
“你看,我身体不好,只能做个别的工作,付不了那么多。”
“那不关我的事。”他摇着他的小胡子。
我插进来说。“我会帮她还你钱,但我们现在完全付不了两千一个月。请你给我们多宽限半年。”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有人不受惩罚就打破它,那规矩就没用了。我们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这样的宽限。所以别试着跟我耍小聪明。如果你没在规定时间内还清钱,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做。”他猛然将拇指翘向黄。
她看着我,眼中蓄满了泪水。我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我们该离开了。我们站起身,谢谢他接见我们,然后离开仓库。
回去的路上,我们讨论了如果我们没有按月付款会有什么后果。我很警觉,知道应付一个像鳄鱼这样的暴徒是很危险的。我曾听过很可怕的故事,关于亚洲黑手党是怎么惩罚人的,特别是敢违抗他们的新来者。他们曾把个男人装到货车里,运到新泽西的一个罐头厂里,把他做成了宠物食品;他们曾切掉了一个小女孩的鼻子,因为她爸爸没交他们保护费;他们曾绑住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塞住她的嘴,然后把她装到麻袋里丢进海里。中国帮派散布黑手党的故事来恐吓人们。有些故事可能只是谣言,但却以讹传讹,鳄鱼可能根本就不属于黑手党,但他要搞黄和我是很容易的。他就是个恶棍,就算不是帮派首领。他也很有可能在中国和越南有关系网,会去伤害我们的家庭。
晚饭后,我去了黄的房间,那很干净,飘着凤梨的香味。窗台上放着一瓶金盏花。我对她说,“如果我们离开纽约呢?”
“然后去哪儿?”她听起来很平静,就好像她,也把这个主意当成个笑话。
“随便哪儿。美国是个大国家,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到偏僻的小镇上去生活,不然就一直搬家,像墨西哥工人一样在农场工作。总有方法让我们活下去。首先,我们可以去北卡罗来纳,然后从那继续前进。”
“我的家庭怎么办?鳄鱼会找我父母麻烦的。”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我消失了我父母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他们不是只想利用你吗?你是他们的生钱工具。”
那似乎击中了她。过了一会,她说,“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决定尽快离开。她手上有些现金,大概两千美元,我的储蓄卡里还有一千四。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在凯西银行取出了所有的钱。我有些消沉,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给父母写信了,鳄鱼的人会穷追我们。对我的家庭来说,我其实就和死了一样。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损失是必然的。
那天下午,黄偷偷地收拾了一个手提箱,拿粗呢包装了些我衣服。我希望我能跟我的老板和一些工友说再见,还有从陈太太那拿回我的三百美元押金。晚饭时,娜娜和莉莉都取笑黄,说她开始为我工作了,作为一个清白的女士。我们俩努力装成和平常一样,我甚至讲了几个笑话。
幸运的是,那晚没有外召电话。那两个女人应该已经睡了的时候,我和黄溜出了房子。我提着她的手提箱,她拿着我的包。樱花树在薄雾中一片模糊,树冠无边无际,就像一座小山。一辆卡车隆隆地沿街开过,我们大踏步地离开,手牵着手,不再回头。 樱花树后的房子 二
一个夜晚,当我躺在床上,一阵哭泣从娜娜房间里传来。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假装来取悦客人的高潮时的呻吟。有时我被男女们制造的声响搞得很不安生,那些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不断遐想。然后娜娜尖叫道,“从这滚出去!”
我穿上裤子,跑出我的房间。娜娜的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我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床边,疯狂地朝娜娜打手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老嫖客惹麻烦。我挪近了点,但没有进去。陈太太曾叫我在女人们需要的时候帮她们一把。她没说的很直接,但我猜她是要我为她们提供保护。
“我付你钱了,所以我要留下,”男人咆哮着,狂舞着他的手。
“你不能留一整晚。请走吧,”娜娜说,她的脸上透着厌怒。
我走进去问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和她过了你买的时间吗?
他斜眼看着我。他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他明显是喝醉了。实际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酒臭。“你是谁?”他咕哝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没人能让我改主意。”
我敢说他以为这里是像中国一样,嫖客付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和女孩呆一整夜,那很普遍。“我只是个房客,”我说。“你引起这么大的吵闹声,我睡不着。”
“那怎么样?对付它。我要我的钱花得值。”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瞥了眼娜娜的床。一张粉红的床单上沾着两块湿斑,一对枕头已丢在一边。地上倒着一把藤椅。现在,黄和莉莉也都起来了,但她们只是站在门外,看着。我告诉男人,“这里的规矩:你射了你的枪,你就走。没有女孩是给你暖床的。”
“我为我要的付钱。”
“好吧,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要给警察打电话了。你在房子里吵得我们完全不能睡觉。”
“哦是吗?叫警察来,看他们先带走谁。”他现在看起来清醒点了,他的目光闪烁。
我继续说,“这里所有的房客都会说是你闯进来袭击这位女士。”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我看见黄和莉莉转开了她们的视线。
“别放屁了!我付这个婊子钱了。”他指着娜娜。
“她不是一个妓女。娜娜,你没邀请他到这里来,对吧?”
“嗯,嗯。”她摇着她的头。
我对他说,“看见了?我们都是她的证人。你最好从这滚出去,就现在。”
“我不能相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诚信了——这里比中国还糟糕。”他抓起他的手杖,蹒跚地出了房间。
三个女人笑起来,告诉我这个老色鬼是第一次来,而她们觉得很幸运有我和她们住在同一层楼。我们现在在厨房里了,都已完全清醒。娜娜把一个壶放到炉子上去烧开水,准备泡一种叫做“甜梦”的草药茶。
我对我刚才做的事情并不开心。“我表现的就像个拉皮条的,是不是?”
“不,你做的很好。”黄回答。
“感谢上帝,我们中有一个男人,”莉莉加了一句。
莉莉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想。但随后,我发觉她们对我比以前友好了,甚至莉莉都开始更经常和我说话,完全打开了她的眼睛。她们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每周煮三、四次鱼,因为我喜欢吃海鲜。我的工厂中午提供工人们白米饭,所以我只要带点菜去下饭就行了。每当轮到黄做饭时,她会把剩菜拨到一个塑料盒里装好,让我第二天带去上班。娜娜和莉莉经常取笑黄对我像对男朋友。开始时,我觉得尴尬,但渐渐地,我习惯了她们的揶揄。
七月末的一个上午,我醒来,觉得我的肺好像着火了。我八成是得了流感,但我还得去工厂,那有一堆布片等着我去烫。不像缝纫女工,我不能坐在熨烫台前。店里提供俄式茶,尝起来有点鱼腥味,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舒缓我的喉咙,保持清醒。结果,我更频繁地跑洗手间。地面上有些地方是起伏的,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午时,我整个被汗湿透了,脉搏跳的飞快,我决定到墙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但我还没到那就绊了一跤。我才刚爬起来,我的工头,吉米乔,一个大概四十五岁的宽肩膀伙计,过来说,“你还好吗,万仁?”
“我很好,”我喃喃地说,边拍掉裤子上的灰。
“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可能在发烧。”
他用一只厚而粗糙的手探探我的额头。“你最好回家去。我们今天不忙,丹尼和马克能顾得过来。”
吉米用他的小货车送我回陈太太那,告诉我如果第二天还没好,不用急着去工作。我说我会尽量去上班。
我的感觉太糟了,没法和同屋们一起吃晚饭。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别发出呻吟的声音。尽管如此,我有时仍无法控制地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会令我感觉好点。天黑前,黄进来,在床头几上放了一纸盒橙汁和一个杯子,说我必须喝多多的液体来促进身体排毒。“晚饭想吃些什么?”她问。
“我不想吃。”
“别这样啊,你必须得吃点东西才能和疾病做斗争。”
“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那个晚上会很忙,因为是星期五。她走后,我喝了点橙汁,然后躺回去,试着让自己睡着。我的喉咙感觉好些了。但高烧仍然肆虐。我后悔没早点去中药店买些中成药。
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一只蚊子模糊的嗡嗡声。它落在我脸上的刹那,我一巴掌拍死了它。我很痛苦,无法克制地想家。这样的感觉我已很长时间不曾有过——我总在抑制自己的思乡病,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忙碌的男人没有时间怀旧。但那个晚上,我母亲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知道许多民间土方,可以很容易地在一两天里就治好我,但她会逼着我在床上多躺几天,保证我完全康复。现在我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啊,我多想她!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我说。
又是黄走进来,这次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坐起来吃点面条,”她对我说。
“这是你为我煮的?”我很惊愕,这是小麦面,是刮出来的,不是我们平常吃的米粉。她一定是猜到了,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应该更喜欢吃面食。
“是啊,为你做的,”她说。“乘热吃。会让你感觉好点。”
我坐起来,开始用筷子和一根勺子吃起来。汤里有细葱段和绿苞菜,搭配着一些干虾和三个荷包蛋。我感动了,扭过我的头,不让她看见我潮湿的眼睛。这是从我那个省来的正宗的家乡食物,我已有两年没吃过任何这样的东西了。我想问她是怎么学会做这种面的,但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不停地狼吞虎咽。与此同时,她坐在我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我,眼神温柔。
“黄,你在哪儿?”莉莉在起居室里大喊。
“这,我在这。”她站起来走出去,虚掩上门。
我竖起耳朵听着。莉莉说,“一个在彩虹旅馆的男人要个姑娘。”
“万仁病了,今天不能开车,”黄回道。
“那地方在第三十七街,就几步路。你去过的。”
“今晚我不想去。”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
“我得留下照顾万仁。娜娜不能去吗?”
“她跟别人正忙着。”
“你能替我去么?”
“好吧,”莉莉叹了口气,“行,就这一次。”
“谢谢。”
当黄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不该花这么多时间陪我。你还有事要做。”
“别傻了。这里有些维他命C和阿司匹林。饭后各吃两片。”
那晚,她一遍遍地检查我有没有吃药,有没喝足够的水,有没好好盖着她的厚鸭绒被,好让我发汗。大概半夜时,我睡着了,但我不得不经常起来撒尿。黄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一个铝制痰盂,告诉我用这个就行了,别总去洗手间,免得又着凉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高烧退了,但我仍觉得虚弱,脚步不像以前那么稳。我打电话给吉米,说我今天绝对会去工作,但十点前到不了。即使是这样,我的一些工友还是对我这么快就又出现觉得很惊奇。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比如肺炎或某种性病,要在床上躺个一星期多的。我很高兴我的熨烫台上没积压很多工作。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一国庆假期里译的,先贴了,慢慢再检查吧。
《樱花树后的房子》
文:哈金
译:eva
我的室友搬走时,我担心陈太太会涨房租。我为这半间屋子每月得付出三百美元。如果我的房东太太要提租,我就只能另找地方了。我喜欢这栋殖民地风格的房子,房前有一株极大的樱花树,引来了许多鸟儿,给人一种身处乡间的感觉,虽然现在已是初夏,花期已经过了。除了宁静的气氛,这房子离弗拉兴闹市区很近,你能听见大街上交通往来的噪音。这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一切都很方便。陈太太占了整个一层,我的房间在楼上,还有三个年轻女人也住在这层。我的前室友,一个木匠学徒,就是因为这三位女租客是妓女,还经常在房子里接客而搬走的。说实话,我对这个也觉得不舒服,但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她们相处,特别是黄,一个二十出头的纤瘦的越南人,她的父母三十年前从中国迁居到堤岸,当时西贡没落了,房价也变得可以承受。而且,我也刚来纽约,正是为孤独而痛苦的时候。
正如我预料的,陈太太,一个鼻子旁边生着颗大痣的矮壮妇女,当晚就出现了。她坐下来,抚着她染了的头发,说:“万仁,现在你可是自己一个人用这间屋子了,我们应该谈谈租金。”
“我怕我不能再多付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房客。”我挥手指着她身后的那张空床。
“好吧,我可以去发个广告,但我还有些别的主意。”她斜靠向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这个福建女人,她感觉起来太圆滑。她继续说:“你有驾照吗?”
“我有个北卡罗来纳的驾照,但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用。”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夏洛特城外的一个蔬菜农场运货。
“那不是问题。你可以把它换成纽约驾照——很容易。车辆登记所离这很近。”她笑着,露出她的豁牙。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不多收你房租,你可以自己住这间屋子,但我希望晚上姑娘们有应召服务的时候,你可以送她们。”
我努力保持冷静,回答,“那合法吗?”
她吃吃笑着。“别害怕。姑娘们是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没有警察会闯进去的——非常安全。”
“那我一周要出去几次?”
“不会很经常的——四、五次,最多。”
“你还给姑娘们包吃?”
“是啊,除了长途电话其它的都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室友们总是在一起吃饭了。“好吧,我晚上可以送她们,但只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曼哈顿太恐怖了。”
她飞快地笑了一下。“没问题。我不会让她们跑那么远。”
“还有,我工作的时候可以和她们一起吃饭吗?”
“那是当然的,我会和她们说。”
“谢谢。”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有时这里很寂寞。”
一个狡黠的笑容掠过她的脸。“你可以和姑娘们打发时间——她们估计会给你打个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走之前,她对我解释说一定要保密,她让我帮忙主要是想让女孩们在出去的时候有安全感。如果嫖客们知道女孩子配有司机,也会对她们好点。我在车库里看见黑色的奥迪。我有好几个月没开车了,着实想念那种汽车带给我的自由的感觉,当前方的公路上没有车时,我就像是在空气中翱翔。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期待开车送姑娘们出去。
房东太太走后,我站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它面朝着街。樱花树的树冠静悄悄的,它超过40英尺高,像一大堆羽毛迎着星光密布的天空。远处,一架飞机,带着一束光,无声无息地穿过稀薄的云朝东飞去。我知道陈太太的主意会把我牵扯到非法的事情里,但我并不担心。如今我已习惯生活在妓女中间。我最初判断出她们的职业时,我想要马上搬走,就像我的前室友一样,但是我没找到离我工作近的地方——我是市区一家服装厂的熨衣工。而且,我渐渐地对这些女人有了一点了解,我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吸血鬼”,像所有人一样,她们也需要工作维生。
我也在出卖我自己。我每天站在台前烫着衣料的接缝,裤腰,衬衫的领子和袖口。地下室里很闷热,空调至少是十年前的,不制冷,发出响亮的轰鸣。我们为曼哈顿制造上好的成衣,每一件在包装发货前都必须精细地熨烫过。
谁能想到我会困在一间血汗工厂里!我父母的上一封来信又督促我去上大学。我努力试过了,我没考过托福。我弟弟刚被一所兽医学校录取,我得寄三千美元学费回家。如果我在来美国之前能学门手艺,比如修管道,或者修房子,或者气功。什么工作都比烫衣服好点。
妓院没有名字。我曾在我们厨房里看到一张报纸,写着“你梦中的天使——来自不同国家的亚洲女孩,拥有艳丽的外表和温柔的心。”上面没有留联系方式,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女人们共用的。我几乎对着广告大笑出来,因为她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当然,黄可以算是越南人,她能说当地话,娜娜可以装成马来西亚或新加坡人,因为她来自香港,普通话有口音。但是莉莉,一个上海来的高个子大学生,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尽管她的英文很好。她就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不像大多数的地下妓院,这里的女人不经常换。我想莉莉在夏天结束后会回到学校去,然后陈太太会另找一个二十岁左右、英文流利的姑娘。我不确定我的房东太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板。女人们提到过一个叫鳄鱼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人,但我从她们那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地区拥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个恶棍。
我喜欢和我的室友们一起吃晚饭,通常在晚上8点多的时候,相当晚,但对我来说挺好,因为大多数日子我不能在7点前离开工厂。我常常不是和她们吃晚饭的唯一一个男人;她们也给她们的客人提供免费晚餐。都是些家常饭菜——白米饭和两三碟菜,一个荤的,两个素的。偶尔,女人们也会做一个海鲜来代替素菜。也有汤,通常是菠菜或豆瓣菜或竹笋混合着干虾,豆腐,或蛋花,甚至锅巴。女人们轮流做饭,一天一个人,除非那个人要接客,另一个人就会顶替她做饭。有些客人喜欢餐桌上的气氛,会留下来聊个把小时天。
只要晚饭时有别的男人在,我就保持沉默。我会飞快地吃饭,回到我的房间去,看电视或玩纸牌或翻本杂志。但当只有我一个男人时,我会尽可能久地呆在那。女人们看来也喜欢我的陪伴,甚至会戏弄我。黄不但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饭做得最好的,就从调料来说,莉莉总是放太多糖,而娜娜基本上油炸所有东西。有一天,黄焖了一大锅鲳鱼,旺火炒了土豆条和芹菜,两个都是我最爱吃的,虽然我没告诉过她。那天晚上她们三个都没有客人,所以晚饭七点半就开始了,我们慢慢吃着。
娜娜告诉我们,“我下午接了一个客人,他说他被女朋友甩了。他在我房间里哭——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能说,‘你就让它过去吧。’”
“他付你钱了吗?”莉莉问。
“嗯嗯,他给了我80美元,什么都没跟我做。”
“好吧,我奇怪他为什么来这,”我说。
“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黄说。
“我不知道,”莉莉发表她的观点。“也许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和别的女孩做那个。男人都是脆弱的生物,没女人就活不下去。”
我从来不喜欢莉莉,她总是半闭着眼睛跟我说话,好像不情愿对我多花心思似的。我说,“有很多单身汉,他们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错。”
“就像你自己,”娜娜插嘴,哈哈大笑。
“我单身是因为太穷了结不起婚,”我坦白。
“你有女朋友吗?”黄问。
“还没。”
“那么如果我不是个性工作者,你会和我在一起么?”娜娜问道,她的鹅蛋脸上面无表情。
“你的品味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边说边笑,可这是半开玩笑的。
她们都笑了。娜娜接着说,“来吧,我可以给你个大折扣。”
“我可不能那么占你便宜,”我说。
这使她们再次大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但话虽这么说,如果我和她们中的一个睡了,我可能就得和其他两个也做一样的事,花一大笔钱。接下来可能会很难平衡和她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不能肯定她们是不是都干净健康。就算她们是,我讨厌莉莉。还是不接触的好。
然后电话响了,莉莉接起来。“你好,蜜糖,我能帮你些什么?”她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吟道。
我继续吃着,好像不感兴趣,但我听得很仔细。莉莉告诉打电话来的人,“我们这儿有许多亚洲女孩。你对什么样的女孩感兴趣呢,先生?……是的,我们可以……当然漂亮,她们每个人都很漂亮……至少一百二……噢,那就是你和姑娘之间的事了,先生……等一下,让我记下来。”她抓起一只笔,草草写下地址。同时,黄和娜娜吃完了饭,知道她们俩中的一个有生意要光顾了。
莉莉对着电话说,“记下来了,她会在半个小时内到那……绝对的,先生。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莉莉转过来说,“黄,你去。这个男人叫韩先生。他要个泰国女孩。”
“我不会说泰语!”
“那就跟他说些越南话,说明你不是从中国来的。他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的,只要你知道怎么诱惑他。”
黄去她的房间刷牙和化妆,莉莉递给我一张写着我们目的地的碎纸片——倍运旅馆的一个房间。我知道怎么去那里,已经送女人们去那好几次了。我压低我棕色的鸭舌帽,藏起了我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黄走出来,准备出发。“哇,你真漂亮!”我说,相当惊奇。
“是吗?”她抬起她的手臂略转身体,让我看她的侧面。她的腰线在背后微微凹陷。
“像个小狐狸,”我说。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迷你裙,涂着唇膏,但她更像是一个化着糟糕的妆的少女,她的脸看起来要比她细小但线条优美结实的身体老。当她把斜粗纹棉布的钱包挂在单薄的肩膀上走路时,她的腿和屁股轻轻摇摆,好像随时打算要跳起来。我们一起下楼去车库。
旅馆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大门口停着两辆大巴,有一辆的屁股后面还在冒尾气。一群游客正在收拾他们的行李,导游叫喊着让他们集合做登记。我在角落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黄下车。“如果需要我出现就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等你。”
“谢谢。”她关上车门,悠闲地走开,那种放松的步态就好像她是个酒店里的住客。
我的心松弛下来,靠到椅背上,准备打个盹。她年轻、漂亮,本不必这样出卖自己。为了一百二十美元,她可以和这里任何一个男人睡觉。确实,她需要定期给她父母寄钱,但也还有其它谋生的方式。她不傻,她可以去学个体面的行当。她在越南上完了高中,现在也可以说一些英文。但是,从我在晚餐时得到的信息看,她是个非法移民,而娜娜有加拿大绿卡,莉莉拿的是学生签证。她们可以赚到钱,一点也不错,但完全不是像报纸广告承诺的那种职业“马杀鸡”——“每月超过两万美元。”通常,女人们在妓院里对嫖客收费一百,但她们要抽给陈太太四十。有时客人会给她们一点小费,在二十到六十美元之间。娜娜身条瘦削,没什么吸引力,一张嘴有些凹陷,所以她应召的价格是八十美元,除非撞上个有余钱乱扔的老男人。运气好的时候,她们每个人在付完房东太太之后还能有超过两百的收入。偶尔,碰上个恶心的客人,不但拒绝给小费,还会顺走她们的财物。莉莉曾经丢了一对银手镯,是个声称和她一样来自上海的男人偷的。
我问过黄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有什么差别。她说平均每个酒店客人能比私宅多赚三、四十美元,虽然风险更大点。有天晚上,我送她去国际酒店见个嫖客,但到了以后,她发现套房里有两个男人。他们在她决定要走前把她拖了进去,把她干得让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只能脱掉高跟鞋走回车里。她哭了一路。第二天她病了,但不能去诊所,因为她没有健康保险。我建议她去看太阳花园中医馆的梁医生。她付了十美元诊费。那老男人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测了脉搏,说她的肾很虚弱。又说她肝火太旺。他开了一把草药,治好了她的病。那次以后,我提议陪她进旅馆,然后在走廊上等她,但她不让我这么做,说这样太显眼了。
我睡不着,在车里不停地想着黄。她和什么样的男人在里面?她还好吗?如果这嫖客年轻又漂亮,她会喜欢吗?她表现得像个荡妇么?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幻想她,但当我完全清醒时,我会保持我的距离。我知道我只是个制衣店的熨烫工,身材干瘦,毫无特点,也许永远不会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约会,但找个随便的女人做女朋友是会让人羞耻的。最多,我能跟黄做个好朋友。
今晚她不到五十分钟就回来了,很不寻常。我很高兴看见她回来,但她的眼睛湿润,流露出微光。她滑进座位,我驶出路边。“怎么样?没麻烦吧?”我问,怕客人可能是发现了她不是泰国人。
“又是坏运气,”她说。
“怎么了?”
“那男人是个北京来的官员。他要我给他开张发票,假装我是卖给他药或是别的东西。我上哪儿去开张发票给他?疯了!”
“他跟你砍价了?”
“没,但他狠狠咬了我的乳头,一定出血了。一回家我得赶紧涂点碘酒。现在我的客人们会觉得我有病的。”
我叹着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我们穿过第三十七街时,我说,“你不能做点别的不那么危险的活来谋生么?”
“你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做。”
我沉默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十美元,那是个和女人们出来工作的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我送她们,她们就给我同样的数字。实际上,只有黄和娜娜这么做,因为莉莉不接外出的活,她只应付电话和上门来的嫖客。
我谢了黄,把钱放进我的衬衣口袋里。
三个女人经常交流她们客人的信息。最好的顾客类型,她们达成一致的,是老男人。老嫖客通常比较少侵略性,也容易取悦。他们中大多数不能来硬的,花在调情和讲黄色笑话上的时间比真搞的时间多多了。另一个很有力的共同之处就是那些老色鬼更慷慨,背着他们妻子的“小金库”里藏了更多闲钱。老男人们很少在房子里吃饭。他们中有些是陈太太的朋友,这种情况下,女人们会把他们当做特别的客人对待,甚至会给他们吃伟哥。听到这个时我很惊讶。
“伟哥?”我问过莉莉关于童先生,他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男人。“你就不怕他会发心脏病?”
“就小半片,不算什么大事。陈太太说他总是需要额外帮助的。”
“另外他付得也多,”娜娜说。“莉莉,他今天给了你两百?”
“一百八,”莉莉答道。
“他没老婆么?”我问。
“已经没了。她很久以前就死了,”黄说着,咬碎了一颗辣味豌豆。
“他为什么不再结婚呢?”我继续。“至少他应该找个能照顾他的人。”
娜娜叹了一口气。“金钱是麻烦的根源。他太富了,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婆。”
黄加了一句,“我听说他有好几家餐馆。”
“还有你的血汗工厂,万仁。”娜娜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挑衅。
“不,他不是,”我回击。“我的工厂是属于一个叫妮妮的香港女孩的。”
她们放肆地笑起来。事实上,我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台湾男人,他来美国前在大学里教书。
大部分嫖客是已婚男人,很难花时间和金钱养情妇,因为害怕丑闻,也害怕错综复杂的关系会破坏他们的婚姻。他们在私下放纵于肉欲的同时,还试图保持体面。但总有例外。有一天,黄说有个中年客人告诉她,他已经快两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他的妻子病重。黄建议他常来,至少一个月两次,好恢复性生活。像他现在这样是完全不对的。“他是个好人,”黄告诉我们。“他完全不能和我做任何事情,说他觉得对不起他妻子,但他还是付我钱。”
“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上妓院来,”莉莉说。我敢说黄和娜娜也不是真喜欢莉莉。她经常对过失发牢骚,还曾经责骂娜娜用她的手机往旧金山打电话。她们吵了一架,那之后好几天互相都不说话。
那个妻子卧床不起的男人的故事令我思考。如果我是个警察,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还会因为他找妓女而抓他么?也许不会。我曾经相信所有的嫖客都是放纵的坏男人,但现在,我能看到他们中有一些只是失魂落魄的废人,他们有严重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个人问题。他们到这里来,希望一个妓女也许能帮上忙。
零碎
我是在偶然间,看见你把孤独提了出来,我一向不爱也不擅长表达情绪,但我希望你不再为它伤害。你说从我这里学会了自处和处置孤独,我很高兴能给了你点什么。有一天晚上,在南锣鼓巷一家咖啡馆里,有人坐在我身边说你,说你外表和善,其实性情古怪。我一言不发地微笑听着。我从来不跟人提你,但我也知道,你老了以后,必定是个奇怪的老头。你曾跟我提过的那首歌,现在就在我耳边,歌词很清晰,让我几乎没有办法听下去。而我既自诩知你,不能不祝愿你岁月静好,夙愿得偿。我们都是念旧的人,旧情旧人旧物,往事最芬芳,能用一辈子回味。当它们变成记忆之后,才拥有我永恒不变的情感。这你知道,你曾利用过它。我相信你看得明白,你是个狡猾和忠厚都很发达的家伙。
夏天过去了,那些轻浮的放荡和冲动随着炎热一同消下去,隐忍和克制重新冒出头,我渐渐地恢复旧有的形状。这个城市对我的引力正在逐渐消褪。你一直说,我是个好奇的女子,太好奇的女子不会是安分的,虽然你也说,我娴静安良的本能和动荡一样强烈。现在,我有些弄不清自己的愿望,我没有20岁时候那么强大和坚信,我正在进入生命中最混乱的阶段,一个不能被原谅的阶段。我一直觉得应该给自己这两三年一个交代,不枉费那么多拼了命去压制的情绪,那些内心里惊涛骇浪一样的起伏,那些荒原一样荒废了的时间。但幸好我早已不再试图纠正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受自己。对不对爱的人说真相,也已不那么重要了。隐藏未必是为了担心否定。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寻求共鸣。
前几天,又过了一个生日。上午醒来,看见手机信息排着队,一条条回了。年年都必定是这五六个人,构成心里最温暖安定的角落,长长短短十几年,有他们陪着过,我很满意,从不评价的人是我心里的亲人,因为我不评价,只需要爱。十年不过一瞬间。这是你常说的话,为了打消执念,证明生命只是重复,而我们经过的人事都是片断。你把生命和生活当做实验品或作品来研究,你甚至为了掌握痛苦而重复痛苦。呵,你真是个艺术家。看见这话你会高兴的吧?然而当时那是个怎样的深渊?黑暗,曲折,血肉模糊,难以理解,即使到现在仍有不耻。
回家的路上,想起了许多独自在路上的岁月。太多了,以致总会想,应该未雨绸缪些,多培养一点兴趣爱好,免得老来独自一人,形容尴尬。又想起来,久别后第一次见面,你用目光细细描画我的眉梢眼角,你说“你竟然一点也没变老”。我那颗“苍老”的心曾带给亲近的人什么样的错觉,我简直不好意思写这些话。可我还等着自己风华正茂的那天呢,那才该是“如今”。呵,总不死心。
忘不掉的,我对自己也一向不怎么好。还是习惯在本上拿笔随手记,前面敲了些什么,过两天再看,可能也觉得陌生。
September 03 夏天那点子事1. 能认真看下去书代表能适应了。可负面情绪仍在加深 2. 在各种集体唱之前,闭幕式还挺令人感动的,高塔红绸令人觉得是血流成河 3. jimmy page~噢也~ 4. 让我们互相和谐吧 5. 因绝望消沉,因绝望放纵,因绝望安静,因绝望狂躁,因绝望阴狠 6. 某人与爆炸狂们沿着相反的路线行进,昨夜兴高采烈地说:到库尔勒了,前方就是库车,再往前是喀什。我说:也许你们就在库尔勒相遇了。今天消息来说:库尔勒所有的旅游景点都关门,只能坐在肯德基里玩儿…… 7. 在沮丧的潭里坐着,动都不想动 8. 它进不来,径自蹦躂着,隔着一层皮肉,切肤不贴心 9. one world,so many dreams. 10. 为一首歌觉得一种语言真美 11. “旅行是麻醉药,开给掌握不了自己生活节奏的人吃” 12. 心眼越来越小 13. 我们全部都被预设成骗子、小偷、劫匪、文盲、附属物和有犯罪动机的人,没有信任和尊重,我们都是世代生长在这块土地的子民,但这块土地不是我们的 14. 八月快乐 15. 买了新的颜料画笔色盘,就是不知道啥时候会动手 16.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应该在路上 17. 赤壁里最认真的是林志玲,银幕上明显地用力。众多男明星中只有一个是直男:张震 18. 又遇人说:刚才你说话之前,一直以为你是韩国人。 19. 浪费的情绪 20. 诸葛说:我缺。周瑜说:我也缺。 21. 我真是爱夏天啊 22. 调好所有的字体和颜色,开始画价格表。这个夜晚真TMD完美。放了一张wish u were here来听。再寂寞的音乐也觉得吵闹。 23. 夜里在后海吃海鲜,有个阿姨挨桌问:要不要煮花生毛豆。里面的人说:什么?菊花煮海带? 24. 问INK到哪儿了,回说芙蓉镇。我说跟电影里一样么?回说:很土,非常渴望回到城里的荒淫生活 25. 加班到早上6点多,心想睡个两小时再去上班。再睁眼时发现10点53分,瞪着这些数字看了5秒没反应过来,连闹钟都听不见了? 26. 完美的厨神的厨艺 27. 其实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年龄,可以扮熟女,也可以扮萝莉 28. 如履薄冰 29. 今天送他走,又舍不得,还是觉得没有好好陪他 30. 荣来时焦虑,怕没空陪他,怕他玩不好,怕他万一有个闪失……以为他还是那个小孩子,又因为没有办法接他,打电话给墨表示忧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墨表示赞同我的想法,登时快掉眼泪。 31. 混乱的余火跳跃 32. 08年关键句:疯狂工作疯狂娱乐 33. 夜里只10度,能穿的都穿了还是不够。第二天,烈日,小腿浮肿起来,累得不想说话,脑子却不能停。 34. 小叶子昨日到了麦积山,兴高采烈消息来说太喜欢了。我说正沿着京藏线去草原,好想西藏。他说来吧来吧,我们马上沿着青海新疆西藏就到了拉萨 35. 这条京藏线是丹拉高速的一段,这片草原是个小高原,海拔2000多米,空气清新,尚未过度开发,草很绿,深夜从蒙古包里出来,再度看见天顶密密麻麻的星空,太密的星星,四处是银河,天底下痴痴的抬头望 36. 今天被指导学习了4个成语:潜神嘿规;起死人而肉白骨;庆夫不死,鲁难未已;探丸借客 37. 困极但是睡不着的恶劣心情 38. 逼着人跟我赌球,然后输了……对方说:我被迫赢了一顿饭,这叫什么事儿啊 39. 周老虎被捕。镇坪,杨丽娟,芙蓉,西北的出挑除了千年的遗迹和现世的臆症,不剩下别的了 40. 对克制本身的瘾 41. 缺乏常识的世界。常识变成了理想 42. 我最近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禽兽,最常无意识地在心里冒出来但没说出口的是马拉戈比 43. 混乱的工作时间直接捣烂心情 44. 昨天发现OSCAR能听懂的词有两个,一个是它的名字OSCAR,另一个词是滚…… 45. 老有初次见面的新朋友建议我和小蜜去说相声或上春晚造福大家 46. 我们是不幸的公民,居住在缺乏人类情感,如此疏离如此漠视个人需要的世界上,以致于我们对情欲关系赋予无比的价值,冀望从情欲关系中寻获现代生活所找不到的一切。 47. 大部分人对自己所不知道或不熟悉的事物的第一反应是杀死,直接否认 48. 昨晚在书店里翻一本书,忽然觉得自己正像一滩泥散下去,我马上把书放回到架子上,先拒绝接受再说…… 49. 今天区域性差别越来越小。我对这老头的观点充满认同感。在矛盾游移和破坏里构建自己的逻辑和世界观,偏执而严密。但我的目的是想先保证自己不被分散或破坏。 50. 王尔德在1900年:从前是文人写作,大众阅读;现在是大众写作,无人阅读。 51. 我喜欢齐泽克是因为他天性就爱唱反调,而我立刻从他的论述方式里获得共鸣 52. 要指望一个文人脑子清楚条理清晰不是痴人说梦么 53. 雨后的夜晚出去散步,树林和湖的深处雾气缭绕,天反而比下午白了些,湖面上铺满了落叶,一脚的泥,对面的人正仔细地把认识的人分成上中下等 54. 孤独的无底洞 55. 今天我讨厌清晨 56. 夏天的脾气动不动就跟天气一样 57. 这两个月,没有好好看过一本书,没有自省,有的只是沉溺…… 58. 我怀疑我前几天是不是真的回过厦门一趟 59. 我爱德国队呀我爱德国队 60. 想走的心一起就再收不住。跑路的念头从生起到订票中间不到一小时,晚上离开。 61. 没要求时,我发觉自己得到的真多 62. 欲望越深,便越受控制 63. 我此时想,重复的按钮,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但这也不过是暂时的答案。我在还需要从他人的思想里需求慰藉的年龄时,看见不同的人重复讲:那些只发生一次的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简直立刻获得了安慰。然而为啥悲剧才永恒啊?因为那些事情总在重复 64. 我一直都孤独,直到遇见谁。我一直都不孤独,直到遇见谁 65. 心里是这个意思,表达出来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August 19 南方夜里被冻醒,拿脚尖把掀在一边的薄毯勾过来裹住自己。 北京最好的季节要来了,可我舍不得夏天过去。 我曾经狠狠抱怨北京的夏天粘腻混浊,不像南方的阳光直爽干脆。这里的热气黏黏地贴在身上,人好像在一口蒸锅里。 但我其实已经忘记了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感受。 现在我对人说:我喜欢这样的炎热,它让我好像回到了南方。 July 14 6月6日夜在飞机上上班路上忽然有离开的念头钻入脑中,立刻一发不可收拾。到办公室就开始定机票,于是现在天上了。
爱跑路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想走时即可便得走,一拖就容易不了了之。
L以前说他的人生只以胡说八道为乐(他多半不会承认说过这话,那也不过是证明他爱胡说八道的又一佐证罢了)。下午他夸赞我落跑的速度很快,尽得他真传;又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苹果烂掉之前撒手。我心里想着:好,又自动进入扮演我爸爸的角色了。手上回赠他:你不正是不撒手的典范么。他只当视而不见。
周五的机场高速出乎意料的顺畅,一路跟F聊天,挂断时,出租司机回头笑:手机都发烫了吧?9点的飞机,我6点多就到了机场,被小蜜耻笑这么猴急。是啊,离开的心就是急煎煎的。
登机准时,起飞等了快一小时,广场上栋栋庞然大物的黑影排着队,缓缓挪动。我想起上周末在动物园,特地去看的大型动物们。心理医生说,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动物园看缓慢的大型动物,心情将很好的得到舒缓。身边的人爱钻牛角尖,说:不见得啊,如果耗在窗口跟只树懒较劲,比赛谁先动呢?不是心情更差!
大型动物们不动时就是石膏,比如中午泡在水里的河马;真动起来其实飞快,那犀牛看似步履闲适,但身阔腿长,一步三尺远,偏又姿态沉着稳固,上身不偏不摇,如静湖上一叶舟,不动声色地疾行,看得我心摇神驰,幻想自己坐在那宽阔沉稳的背上,它们在草原或密林间移动如飞,而不是在这样逼仄的水泥桶里,与隔壁的同类隔着铁栅相望,鼻息喘喘。
还是原始社会好啊。
June 03 以米养脾,以麦补心我追溯坏身体的源头,到了半个多月前。那天我对它不好,它立刻便实施反抗。
当时一片狼藉,所有食物都被宣判为入侵物,即使是水,一点温和清澈的水,可以清凉我如火灼般的食道和嘴唇,它也要排挤出去。而后遗症延续至今。
它是一套强悍的系统,存在于我身体的内部,却时常让我觉得它是脱离我的意志独立存在的。我听它的话,顺从它的需要,它就表现得温和愉快,让我也觉得舒适;有时我不顾它的感受爱较劲,它亦自有判断,若它觉得确有必要,抱怨两下也就妥协了;但实际上它的脾气是很大的,坚决抵制一切让它觉得有损于己的东西,原则性超强。它在这方面比我强多了,它真是一个机器,只遵循它自己的轨迹。
噢,然妹妹,泡泡糖不是好吃的,它是PPT的爱称。
June 02 按摩是门大学问今天没去上班,在床上拿枕头抵住后背做泡泡糖。
晚上跑去楼下做按摩。师傅按着按着就问:不疼么?我说疼啊。他说:那你怎么不叫?我说我忍着啊。他说:能忍说明还不够疼。手上持续加压。我心想那我还是叫吧,于是开始喊疼。师傅说:娇气!
隔壁有个男人大呼小叫就没停过。师傅一直在笑,然后说:还是个男人……你听听,我是给你手下留情了……
我问:刚才你是点了我的穴道么?师傅说是啊,然后失笑说:穴道……
问了点按摩的学术问题。我问师傅:按摩学几年能出师。师傅叹口气说:好几年啊,比上大学还慢……
最后师傅总结说我腰背疼是因为着凉中风了。着凉是真的,中风?
还说我肠胃不好。这也是真的。
还说我这几年工作太拼命。这个……不过我是挺能坐的…… June 01 孩子心情昨晚腰背刺疼,任何一个姿势都无法入睡,一夜迷迷糊糊,火辣辣的冷汗乱冒。今天好了些,无论坐着躺着,还是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捎带得胃也开始疼起来。周五有感冒预兆,头昏脑涨,回来喝了两杯维C泡腾片,硬是压下去了。结果今天下午洗澡,满身泡泡的时候,水变冰凉,硬着头皮拿冷水洗完,现在再度头昏脑涨……
身体的感觉极糟,大脑偏停不下来,今天没喝咖啡啊,难道是昨天睡多了?后背好疼啊! May 19 National mourning
在厦门常常听见防空警报,它响它的,市民仍悠然过自己的生活。 在北京第一次听见,混杂着窗外层叠的车鸣,胸口沉闷几至眩晕。 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国家的联系,我身在其中,在它的力量庇护之下。 你问我这片刻的感觉算不算归属感?我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因我在心里并不看重这个词——归属感。但它当然算。 生命和爱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东西。但对国家、种族、民族这样的概念,我的感受一贯不强烈。 我在情感上有一个在远方的故乡,我的心却始终没有,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尽管我早已给予自己“异乡”的封号。 然而,在强烈的联系感之后,席卷而至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深重的孤独。 孤独对我来讲,是永恒的常态,我早已学会不为它所苦,但我没办法解释这一刻的体验,我只能描述。 大概渴望联结的我和那个永恒孤独的我,在这一刻恰好势均力敌了。
April 14 偶尔说些别的和谐的对立。 我们的意见永远处在两个极端,关于衣服、鞋子,墨镜,照片、男人、诗歌、色彩、形状、运动……一切,但我们的相处如神迹一般和谐愉快。我们从不起争论,只是平和地表达各自的意见,并为对方的看法表示惊叹和赞美。比如昨夜,那双黑色高跟鞋在我看来简直贫乏到极点,但她竟表达了对它如此的惊艳和爱慕。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是真心的么?你真觉得它好看?还是在跟我开玩笑?而她表达了对等的与我相反的讶异。当然,对于她的诚实,我从不怀疑。这样的表现相当自信并互相信任。我们愉快地共同度过N个从清晨或下午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的活动,并彼此都觉得有所收获,我们在口头上以此证明我们都是耐受力超强的人。
终有一天,潜在的将浮出表面。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需要忍耐,相信你也是。但你是否也会感觉到我的试探?我总在潜意识里试图激发所有与我近距离的人的阴暗面;或者说,本能;或者说,欲望。这是我爱的真相,我耐心地等待,并相信它们迟早会出现。比如昨夜那个小小的结局——一副略显放纵的暗红色墨镜。
以朋友为信仰的人说:寂寞是没有能量的交流。 我们的交流当然是有能量的,有进有出,它令我们觉得自己完整。在这里,独孤从不被单独提出,因为它与生俱来,它同时是起点、过程和结局,是唯一的永恒。我们了解这个真相,而接受使你从容。常常在聚会时,我们疯狂地表达,最后在笑声停歇下来时说,真实的戏剧性和曲折总强于任何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总是那些导演和编辑们不相信的故事。
女孩们的友谊。 弗老师的友情定义是属于男性的,我于是自己给女孩们的友谊下了个定义:能分享秘密的人。简单地说便是:靠嘴联结。这个说法可能更贴近我们,毕竟食物几乎是我们间唯一没有极端分歧的东西,比如对厨神牙厨艺的热爱。
“双重生活” 这是小ark博客里写的词,我一见便笑了。它是个不自觉的预设模式,一按回车,自动运行。我们爱相似的人,我们物以类聚。我们也爱陌生人,谁叫我们好奇呢。
能量守恒与另一次和谐对立。 从书虫出来的时候,已过午夜2点,我忽然找到了我们之前的分歧和我实际想法的连接点。我想其实我们每个人生来的内在都是固定的,有多少情感,有多少智商什么的,它们一直在那儿,不会被生产,只是你开发和使用了多少。来自外部的教育,将人打造成某个形状,尝试把它们丢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最终人会希望回归于纯粹的自我。我对她说:“同样,情感其实是守恒的。不被生产,也不被消耗。当一个符合你心意的人出现,我们就把感情装进那个长相的壳子里,很激动,很爱;可关系结束时,那些感情其实也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之前那个壳子里跑出来了,当有另一个符合它心意的人出现时,它就又把自己装进去,变成了另一个面目的爱。所以,”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每个人都是多么的人尽可夫呀!”她半惊半怒地瞪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里的夜晚比别处危险。 再次从长虹桥走到大望桥,我对她说:深夜时,能和人一起在大街上漫步,才觉得是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了。这句话写下来看,逻辑还满奇怪的。但她一下就理解了,并表示赞同。时间比我们两人想像中过得都快,当时已在黎明之前。
语言永远不是真实的,而回忆永远只是片段。 April 09 4月8日 阴有小雨给小蜜拍的照片据说好评如潮,小女子想必是心花怒放,连说话都比平时甜了几分,冠予我御用摄影师的称号。
今天身体很不适。幸好有小云君飘来,一起吃了饭又吃了甜点,还有人可以斗嘴。虽然被他说雌雄同体,还是略略舒缓了心情。晚上下了小雨,这样的春天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走走,还是满舒服的。
牙厨神这回要请我们吃荠菜饺子,我说我想吃荠菜,但对饺子不感兴趣,遭到鄙薄。北京孩子们说:荠菜饺子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我呆呆回想我之前吃到的那些,一定是伪劣假冒的荠菜饺子。
我对自己的好奇心有些担忧。我因为它建造起我的生活,又因为它把它们全部毁去。 April 06 随手捡的刚写了一篇长的,没发上来,讨厌space,没事就爱乱抽风。
再写没精神了,总结一下,4月3日是我最爱的姑娘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这天也是PP生日,也生日快乐;这天是我在旧公司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欢子,我按你要求给你儿子取了20个名字,最后你用了你一直跟我强调不要用的那个字。
闺密们的新鲜事每天都在发生,都写是写不过来的,反正小蜜儿决定给我们出语录了,反正我知道我怎么使小性儿都行,有人会接着。
我不适合翻雷蒙德卡佛,我还是翻了。我做作得没他自然,我得好好学着。
再推荐情人的英文版,美得叫人想哭。中文有王道乾。这本书是翻译界之奇葩,译作都是神来之笔。优秀的翻译家都是拿自己的语言把书重写了一遍。
我对自己胖的速度忍无可忍了,我要减肥,希望我不是嚷嚷而已。
昨天和神勇的小蜜走了12个小时,最后累得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现在很疲劳,除了想你,难以集中注意力。 Call If You Need Me 需要我时你给我电话
文 Raymond Caver 译 Eva 那个春天,我们俩都有外遇,但当六月来时,学校放假了,我们决定把我们的房子租出去,然后一起到加里福尼亚北岸的帕罗阿尔多去度夏。我们的儿子,瑞察德,去了南希母亲位于华盛顿州帕斯可的家,他要在那儿过夏天,并且为秋季开学的大学打工存钱。他的外祖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很早就开始为他的到来做准备,还为他寻了份工作。她同她的一个农场主朋友说好了,让他保证给瑞察德一个垛干草和修围墙的活。这是个艰巨的活,但瑞察德很期待。参加完高中毕业典礼后的那个上午,他就乘大巴走了。我送他去的车站,停好车,就进去跟他一起坐着等大巴。他妈妈已经跟他告别过了,搂着他又哭又吻的,还给了他一封长信,让他一到就交给他的外祖母。她现在正在家里,一边为我们的离开做最后的收拾,一边等那对租我们房子的夫妇。我给瑞察德买了车票,交给他收好,然后一起坐在车站里的长椅上等车。在来车站的路上,我们已经谈了一点。 “你和妈妈要离婚吗?”他这么问道。这是个星期六的上午,车站里没有太多车次。 “如果有办法挽救,我们不会的,”我说。“我们不想离婚。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过夏天。为什么我们要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再在阿卡他另租一套。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你要离开吧。至少是一个原因。不用说,你回家的时候,口袋里一定塞满了钱。我们不想离婚。我们想单独过一个夏天,试着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 “你还爱妈妈么?”他说,“她告诉过我她爱你。” “我当然爱你妈妈,”我说。“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了。我们曾经一起经历挫折,负担生活的重担,就像其他夫妻一样。而现在,我们需要单独相处的时间,来把事情解决好。别为我们担心。你尽管去你外祖母那儿,好好过一个夏天,努力工作,多存点钱。就当是次度假。你还可以起劲地去钓鱼,那一带可是钓鱼的好地方。” “还有滑水,”他说。“我想要学滑水。” “我还从来没有滑过水,”我说。“把我那份一起学上,好吗?” 我们坐在车站里。他在翻他的学年纪念册,我把报纸搁在腿上看着。然后他的大巴通知上车了,我们站起来。我抱了抱他,又说,“别担心,别担心。你的票呢?” 他拍拍他的上衣口袋,接着提起了他的行李。我跟着他一直走到送客止步的标志线前,然后我再一次拥抱他,吻了他的脸颊,跟他说再见。 “再见,爸爸,”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好让我别看见他的眼泪。 我开车回到家,那些盒子和行李箱都已经收拾好了,放在起居室里。南希在厨房,和她找来租我们房子过夏天的那对年轻夫妇喝咖啡。我前几天已经见过他们了,杰瑞和丽姿——学数学的研究生,但我们还是互相握了手,我又喝了杯南希倒的咖啡。我们围坐在桌边喝咖啡,等着南希写完她的注意事项清单,还有那些需要在固定时间做的事情,比如每个月初和月末,他们应该去哪儿邮寄账单之类的。南希的脸绷得紧紧的。落日的余辉透过窗帘印在桌上,就像它在清晨升起的时候一样。 终于,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让他们在厨房里坐着,自己先去把行李装上车。我们要去是一所设施齐全的房子,齐全到餐具和炊具都是备好的,所以我们不需要从自己家里带很多东西,一点必需品就足够了。 三个星期前,我去了尤热卡镇,它在加利福尼亚北岸,帕罗阿尔多以北350英里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为我们租下了那套设施齐全的房子。我是和苏珊一起去的,她是我正在约会的女人。我们在镇边上的一家汽车旅馆里呆了三个晚上,当时我在报纸上找房子,见房地产经纪人。她看着我写下了一张预交三个月房租的支票。随后,我们回到汽车旅馆里,她躺在床上,手盖着额头,说,“我嫉妒你老婆。我嫉妒南希。你总会听见人们谈到‘那个女人’,说老婆才真正是当家作主,手把特权的,其实我以前并不真的明白,我也不在乎那些事情。可现在我知道了。我嫉妒她。她就要在那所房子里和你一起过夏天了,我嫉妒她。我希望去那里的是我。我希望是我们。噢,我多希望是我们啊。我的感觉太糟了,”她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南希是一个高个子的长腿女人,棕色的头发眼睛,性子豁达而热情。可不久前,我们就是在豁达和热情上出了问题。她和我的一个同事约会过,那是个离过婚,头发灰白,总是穿着三件套西装,打着领带的风度翩翩的家伙,他酗酒,一些学生告诉过我,有时在课堂上,他的手都止不住发抖。他和南希是在假期里的一个舞会勾搭上的,那时南希刚发现我的婚外情不久。现在这一切听起来又无聊又低俗——这本来就是又无聊又低俗——可那个春天它就是这样,它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精力,使我们根本无暇顾及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到四月底的时候,我们开始着手打算出租房子,外出度夏,就我们两个人,想办法破镜重圆,如果破镜能够重圆。我们彼此达成了协议,那期间不打电话,不写信,不用其它任何方式和外界联系。所以我们替瑞察德做了安排,又找了一对夫妇照管我们的房子,然后我照着地图,驾车从旧金山出发,一路往北,找到了尤热卡,那有个房地产经济人手里有一套设施很齐全的房子,想租给一对体面的中年夫妻消暑。我想我甚至对这个经纪人用了“第二次蜜月”这样的措辞,上帝原谅我吧,当时苏珊就在外面的车里,一边看导游手册,一边抽烟。 我把那些手提箱、行李袋和纸皮箱都装在了后备箱和后座上,等着南希在门口做最后的道别。她和那对夫妇分别握了手,转身朝车子走来。我向那对夫妇挥了挥手,他们也向我挥手告别。南希上了车,关上门。“我们走吧,”她说。我发动了车朝高速公路开去,到进高速公路前的红绿灯时,我们看见前方有辆车正从高速公路上冲下去,尾气消音管坏了,擦在地上火花飞溅。“看那车,”南希说。“可能会起火。”我们停下来,看着那车离开高速,停到了路边上,才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塞巴斯托波尔附近一个公路边的小咖啡馆停下来。“吃饭和加油”,路标上这么写着。我们都被这标志逗笑了。我在咖啡馆前停下车,我们走进去,在屋子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们要了咖啡和三明治,南希的食指沿着桌面上的木纹划来划去。我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我看见了什么东西在飞快的运动,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正看着窗边灌木丛里的一只蜂鸟。它把翅膀扇动成模糊的一片,并不断地把鸟喙探入灌木丛中的一朵花里。 “南希,看,”我说。“这有一只蜂鸟。” 这时候蜂鸟却飞走了,南希边看边说,“哪儿?我没看见。” “刚才还在这儿,”我说。“看,在那。我想是另一只,这是另外一只蜂鸟。” 我们看着蜂鸟,直到女招待把我们点的食物送过来,那鸟儿带着韵律飞舞着,消失在建筑物之间。 “我想这是一个好预兆,”我说。“蜂鸟。蜂鸟应该是带来好运的。” “我在哪儿听过那个说法,”她说,“我不知道在哪里听见的,但我听见过。是啊,”她说。“我们会有好运的。你说呢?” “它们就是好运的象征,”我说。“我真高兴我们在这里停下来。” 她点头。她发了会呆,接着咬了一口她的三明治。 我们在天黑前到了尤热卡。我们经过了两星期前我和苏珊共度了三夜的汽车旅馆,然后开出高速公路,顺着一条马路开上了一座能俯瞰整座镇的小山。我的口袋里装着房子的钥匙。我们翻过小山,又开了一英里左右,来到一个有一座加油站和一间杂货铺的交叉口。我们前方的山谷里是葱葱郁郁的山林,周围全是牧场。有些牛在加油站后面的田地里吃草。“真是漂亮的村子,”南希说。“我等不及想看那房子。” “马上就到了,”我说。“就在这条路上,”我说,“翻过那个坡。”“就这儿,”我很快又说,拐进了一条很长的一边种着树篱笆的行车道。“就是这里了。你觉得怎么样?”我问过苏珊同样的问题,当时我和她就停在这行车道上。 “很好,”南希说。“看上去很不错,确实是。我们下车吧。” 我们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四处看了看。然后我们走上门廊的台阶,我打开门,开灯。我们在房子里巡视了一圈。里面有两间小卧室,一间浴室,一间带着老家具和壁炉的起居室,还有一间能看见山谷景色的大厨房。 “你喜欢这房子么?”我说。 “我觉得它简直太好了,”南希说。她咧嘴笑着。“我真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我真高兴我们在这儿。”她打开冰箱,伸出一只手指擦了擦台面。“谢天谢地,这看起来真是够干净的。我不用做任何清洁工作。” “连床上的被单都够干净的,”我说。“我检查过了。我保证。那就是他们把房子租出去的办法。甚至枕头,还有枕头套。” “我们得去买些柴火,”她说。我们站在起居室里。“以后的夜晚,我们就可以在这里生一堆火。” “我明天会去找柴火,”我说。“我们还可以去逛逛街,看看这个镇子。” 她看着我说,“我真高兴我们在这儿。” “我也是,”我说。我张开手臂,她朝我走来。我抱住了她。我能够感觉到她的颤抖。我捧起她的脸,吻了她的双颊。“南希,”我说。 “我真高兴我们在这儿。”她说。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在为迁居的生活做准备,去尤热卡逛街买东西,还走遍了从屋后牧场通往树林的每一条路。我们买了食物,我在报纸上找到一条卖柴火的广告,打了电话过去。大概过了一天,有两个长头发的年轻人送来了满满一货车的榄木柴,把它们都堆在车库里。那一夜,吃过晚饭,我们坐在火炉前,喝着咖啡,商量要养一条狗。 “我不想养小狗,”南希说。“不然光收拾就够我们受的,它还会乱咬东西。那可不是我们要的。但我是想养条狗,是啊。我们很久没养过狗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买一条狗来养,”她说。 “那我们回去以后呢,过完夏天怎么办?”我说。我又换了个问法。“在城里养条狗怎么样?” “看看吧。还得先找条狗。品种适合的狗。我得看到它,才知道是不是我要的。我们可以看看广告,也可以去流浪狗收容所,如果有需要的话。”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我们一直在讨论养狗的事,开车经过那些养着狗的院子时,我们还互相指给对方看,说我们想要的狗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没有养狗。 南希给她妈妈打了电话,留了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妈妈说,瑞察德正在工作,看起来很快活。她自己也好得很。我听见南希说,“我们很好,这办法很有效。” 七月中的一天,我们沿着海边的高速公路,驾车翻过一座小山,去看一些被砂洲锁住而与大海隔开了的礁湖。那儿有些人在岸边钓鱼,两条船飘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一起去看看他们在钓些什么,”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去搞些钓具,自己来钓鱼。” “我们好些年没钓过鱼了,”南希说。“从那次我们在沙斯塔山附近露营后就没有过,那时瑞察德还那么小,你记得么?” “记得,”我说。“我还记得我没钓成鱼呢。走,下去看看他们在钓些什么。” “鳟鱼,”我询问的那个男人如此说道。“山鳟鱼和虹鳟鱼,还会有些硬头鳟和一点儿三文鱼。冬天的时候它们游到这儿来,那时砂洲的嘴是开着的,然后到春天时合上,它们就被困住了。这可是钓它们的好时节。我今天一条鱼都还没钓着,上星期天我可钓了四条,都有十五英寸长。世界上最好吃的鱼啊,它们还狠狠打了一架。船上那些家伙今天已经钓到一些了,可我到现在为止还一点收获都没有。” “你拿什么做饵?”南希问。 “什么东西都行,”那人说。“蠕虫,三文鱼的卵,囫囵个的稻谷粒。就把它放出去,让它停在水底。离远点等着,盯住你的鱼线。” 我们在那附近逗留了一阵,看那人钓鱼,看着小船嘎嘎地在湖面上来回游弋。 “谢谢,”我对那人说。“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他说。“祝你们俩都好运。” 回镇的路上,我们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停下来,买了执照,便宜的钓竿和卷轴,尼龙绳,钓钩,接钩绳,钓坠和鱼篓。我们计划明天早晨就去钓鱼。 可就在那个晚上,我们吃完晚饭,洗了餐具,我在火炉边正准备生火,南希摇着她的头,说这没有用。 “你为什么那么说?”我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不会有用的。面对它吧。”她又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想一早去钓鱼,我也不想养狗。不,我不要狗。我想回城里去,看我妈妈和瑞察德。就我自己。我想自己一个人呆着。我想瑞察德。”她说着,开始哭。“瑞察德是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她说,“而他马上就要长大了,要离开了。我想他啊。” “还有德尔,你也想德尔什拉德吧?”我说。“你男朋友。你想他么?” “今天晚上我想念所有人,”她说,“我也想你。我已经想你好长时间了。我太想你了,可你不知怎么的就丢了,我解释不出来。我已经失去你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了。” “南希,”我说。 “不,不,”她说。她摇着头。她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炉火,不停地摇头。“我想明天飞去看我妈妈和瑞察德。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女朋友。”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说。“我没有那么做的打算。” “你会找她的,”她说。 “你会去找德尔,”我说。我觉得自己简直满口喷粪。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是说,我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歇斯底里的。但我准备明天去华盛顿。现在我要去睡了。我太累了。对不起,我为我们感到遗憾,丹。我们失败了。今天那个钓鱼的,他祝我们俩好运。”她摇着她的头。“我也希望我们好运,我们是真需要它。” 她进浴室去了,我听见水流进浴缸的声音。我走出去,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抽了只烟。外面漆黑幽静。我望着小镇的方向,可以看见灯火模糊的光映在天空中,片片海雾漂荡在山谷里。我开始想苏珊。过了一会,南希从浴室里出来,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我进了屋子,往壁炉里放了一块木头,等着火焰渐渐升起,发出哔剥的声响。然后我进了另一间卧室,掀开铺盖,盯着床单上的印花图案发了会呆。我洗了澡,穿上我的睡衣,又到火炉边坐下。现在雾已弥漫到了窗外。我坐在火前,抽着烟。当我再次看向窗外时,有些东西在雾中移动,我看见了一匹马正在院子里吃草。 我走到窗前,马抬头看了我一会,低下脑袋继续吃草了。又一匹马越过车子踏进院里,开始吃草。我打开门廊的灯,站在窗前,看着它们。那是些生着长鬃毛的大白马。它们一定是穿过了附近一个牧场的围栏或者没有锁好的大门。不知怎么就跑到了我们的院子里。它们嬉戏着,尽情地享受着逃脱的自由。可它们仍是紧张的;我站在窗后,位置离它们很近。当它们撕咬着草丛时,耳朵不停地掀掀落落。第三匹马踱进了院子,接着是第四只。这是一群白马啊,它们就在我们的院子里吃草。 我走进卧室,叫醒南希。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胀。她的头发上了发卷,一只手提箱在床脚边的地上张开着。 “南希,”我说,“宝贝,来看前院里有什么。来看看。你一定要看看这个。你不会相信的。快来。” “是什么?”她说。“别伤害我。是什么?” “宝贝,你一定要看看这个。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很抱歉,如果我吓到了你。但是你一定要出来,看些东西。” 我回到另一间卧室里,站在窗前,过了一会儿,南希一边系着她的睡袍,一边走进来。她看着窗外说,“我的天,它们真漂亮。它们从哪儿来的,丹?它们真的太漂亮了。” “它们一定是从附近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我说。“那些牧场中的一个。我马上要给镇治安部门打电话,让他们查找失主。但我想让你先看看。” “它们咬人么?”她说。“我想去拍拍那边那匹,就是那匹正看着我们的。我想去拍拍它的肩。但我不想被咬了。我要出去了。” “我想它们不咬人,”我说。“它们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咬人的马。可你得穿件外衣,如果你要到外面去,很冷。” 我在我的睡袍外加了件外衣,等着南希穿好衣服。接着我打开前门,我们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的马群中。它们都抬起头看着我们,其中两匹低头接着吃草去了。另两匹中的一匹喷着鼻息,后退了几步,然后也继续吃草了,低着脑袋边撕边嚼的。我摩挲着一匹马的前额,又拍拍它的肩。它只顾不停地嚼着草。南希伸出她的手,开始梳理另一匹马的鬃毛。“马儿,你们从哪儿来?”她说。“你们住在哪儿,为什么今晚跑出来了,马儿?”她说着,不停地梳理着那匹马的鬃毛。那马看着她,嘴唇一掀一掀地吸着气,又低下头去。她拍了拍它的肩。 “我想我最好还是给治安官打电话,”我说。 “先别,”她说。“还没多长时间呢。我们不会再遇见这样的事情了。我们永远,永远不会再在我们的院子里看见马群。就等一会,丹。” 过了一会,南希仍在那些马中间走来走去,拍着它们的肩膀,用手指梳理它们的鬃毛。有一匹马从院子里转到了行车道上,在车子周围走动,又沿着行车道走向马路,我知道自己必须打电话了。 没过一会,两辆治安警车就出现了,车上的红灯在雾中闪动着,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羊皮大衣的家伙开着一辆小卡车来了,车后拖着马笼子。现在,马儿们受惊了,试着要逃跑,那个带马笼子来的人嘴里咒骂着,使劲想把绳索套到一匹马的脖子上。 “别伤着它!”南希说。 我们回到房子里,站在窗后面,看着那些治安协理和牧场工人把马匹赶拢到一起。 “我打算去煮些咖啡,”我说。“你要来点么,南希?” “我要告诉你我的感觉,”她说。“我很亢奋,丹。我觉得我好像满的快溢出来了。我觉得好像,我不知道,但我喜欢这种感觉。你去倒咖啡,我来开收音机,我们找点音乐听听,然后你可以再把火生起来。我太兴奋了,睡不着。 就这样,我们坐在火堆前,喝着咖啡,听着尤热卡一个通宵的广播电台,谈论着那些马,接着又谈到了瑞察德,还有南希的妈妈。我们跳了舞。我们完全没有谈及现状。雾气在窗外飘荡着,我们聊着天,彼此充满了温情。天快亮时,我关掉收音机,我们上了床,做爱。 第二天下午,她做好安排,收拾完行李,我开车送她去了小飞机场,她将在那搭飞机去波特兰,然后在晚上的晚些时候,转乘另一航班去帕斯可。 “告诉你妈妈我向她问好。替我拥抱一下瑞察德,说我很想他,”我说。“告诉他我爱他。” “他也爱你,”她说。“你知道的。无论如何,秋天你就可以看见他,我肯定。” 我点头。 “再见,”她说着,向我伸出手来。我们拥抱了彼此。“昨晚我很高兴,”她说。“那些马。我们的谈话。一切。它是有好处的。我们不会忘记它的,”她说。她哭了。 “给我写信,你会么?”我说。“我不觉得这会在我们俩之间发生,”我说。“这么些年了。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过。那不是我们会做的事。” “我会写的,”她说。“一些长信。那会是你见过的最长的信,从我以前在高中给你寄信时算起。” “我会等着它们,”我说。 然后她又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脸。她转过身,穿过停机坪,朝飞机走去。 走吧,最亲爱的人,上帝与你同在。 她登上了飞机,我站在那儿,直到喷气机的引擎发动,紧接着,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它飞越洪保德湾,很快就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我开车回到那所房子,停在行车道上,看着昨晚那些马留下的蹄印。草地上有很深的痕印,又长又大的裂缝,还有大堆的马粪。然后我进了屋子,连外套都没脱,走向电话,拨了苏珊的号码。 http://carver.blogbus.com 这里有许多爱雷蒙德.卡佛的朋友翻译的卡佛小说。 March 29 周五有雨周六阴入睡时,天已亮了。昏睡中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找到手机,是牙在机场打来的。我一面在心里想睡觉时不关机实在是大失误,一面听她说昨夜如何堵车三小时,错过了飞机,只得改签今天。他们一行怀旧旅游团本有5人,但有3个因堵车没赶上飞机,这时除她之外的另两人,还不知被改到何时。
想想我自己的昨夜,为了从大望路到工体,短短一段路,几个小时死活打不到车。改了吃饭地点,临时跑去电影院里打了一场游戏,又锲而不舍仍要去工体吃好蛋糕。和人儿打着伞走在雨里,直抱怨今天真诡异。
但就这天气来说,今年的春天还挺有春天的样儿。我看了一场桃花开,每天还数着窗外的嫩叶,一日绿甚一日。
又有人抱怨我总不更新。想想近日生活,实在有些混乱,本有许多想写的,一拖拉就忘记了。聚会很多,心情起伏。说过许多话,也做了一些事。这时懒洋洋在键盘上敲着,手上反而没了头绪。
心里倒像是有千头万绪,都缠到一个人或者几件事上去了。 March 09 恐高症 最近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喜欢把电视打开听声。晚上恰好看见湖南台一个娱乐节目,是找一男一女两个明星,一起爬到离地面十多米的高台上,台上缚两根钢丝,连到另一座同等高度的台子,明星们一人踩一根钢丝,面对着面,互握对方双手以保持平衡,平行从此高台走到彼高台。一个考量心理素质,平衡能力,协调与合作的游戏。女明星纷纷花容惨淡,眼泪横飞,看来十分可怜。娱乐圈是越来越难混了,大陆的娱乐节目还算节制,虽然艺人们也开始需要做高难度的动作,倒还不至于在明面上被人身侮辱,践踏自尊。
当然我不是要说娱乐圈和明星,是这节目让我想起了我的恐高症。我自小身手比男孩更矫健,飞檐走壁,爬树上屋顶是经常的事,尽管也有失脚把自己摔晕的时候,但从来没发现自己有恐高症。我是宁愿摔晕也不愿恐高。毕竟一件事,因它有风险而你选择不去做它;和你不能做它,那是感觉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直到高二,全年级去山里郊游。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同学沿着小溪往深处走。山涧瀑布,林间清潭,沿途还有许多桬椤,这一大蓬一大蓬的草号称植物界的熊猫,珍稀活化石,其实在南方的从林里遍地都是。一路玩闹,走到前方没路的时候,才想起集合的时间快到了。回去时,大家为了抄近路少翻一座山,选了条险路。南方丘陵多,路桥建筑,往往在山间穿过,山谷底支起几十米、上百米高的水泥柱,撑住空中的建筑。我们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架在两座山间的几十米长的引水渠。水渠宽约一米,里面流水哗哗,两边的沿大概就各宽不到两分米,不能并排放两只脚。我望着这“路”,心里有些害怕。但是前面的人已经走上去了,我又不想独自走回路,何况这深山里,我连方向都不一定能找准。咬牙上了水渠边,猫步踩出十几米,心里越来越害怕。这跟湖南台那钢丝可不一样,身上没有安全带,脚右边是货真价实的深渊,摔下去就算不成肉泥,身上估计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骨头;左边是一米多深的水渠,我得努力克制自己想往里跳的冲动。走到中间时,我往脚下扫了一眼,谷底是什么样子,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楚。我这时忽然眼前一黑,脑子轰地眩晕,巨大的恐惧在瞬间压倒一切。我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两脚一字形地停在那空中,几乎僵硬,又几乎发抖,我放声尖叫起来,不停地尖叫:我不行了,我不能走了。后面有男声传来,急促但很镇定,他说你别怕,抬头,千万不要往脚底下看,深呼吸,放松,看与你视线平行的东西!我明确的记忆到此处为止。我后来怎么压下恐惧,怎么走过去,怎么回到集合地点,甚至连后面那个说话的男生是谁,我都一概不记得了。但那恐惧的感受是个完全黑色的深渊,一直沉在记忆的底层,偶尔翻涌,荡起的涟漪仍让人不好受。
类似的经历还有一些,都没这个严重。人的眼睛永远只能看见表面的东西,它把看见的景象用N分之一秒的时间反馈给大脑,如果这时你的脚下是空的、是深渊,身体的直接反应便是你该倒下,血液的流向瞬间发生了改变。你明明是站着的,而且非得站着不可,可脑子不管,它自己先把自己搞晕了。若你一下没控制住,呵呵,哎~ 人要完全掌握自己或控制自己,那其实是做梦的一句话。 March 05 我是邱比特1、被在情场上杀红了眼的闺蜜软硬兼施地挟持着,给她绞尽脑汁地分析完情况,出了主意。她在出门前居然又杀了个回马枪,说:我要是行动失败,你一定会死得很惨!苍天哪!我刚刚才熨平了的小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你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怨气全撒我身上。
2、我以后再也不参和男女之事了。好了没你的事,坏了脏水全泼你身上,何苦来啊我。
3、晚上电话来了。闺蜜张口就撒娇: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接着汇报了情况,今日行动顺利完成。我说:你还是慢慢耗吧,我不给你出主意了,免得有个万一,你就往我身上撒气。闺蜜奸笑:你还挺惜命。我说:不是我惜命,你实在太不靠谱了。完了继续给她出主意。
4、你说你横劲都在我这使完了,见了他倒像老鼠见了猫,这也不敢,那也不行,枉我有心将你包装得千娇百媚,手段一流,怎奈何无处可施。
5、你看见没你看见没你看见没!看见了赶紧主动点来请顿慰安饭!
补遗:有一可爱MM,前几天要我请她和她老公吃饭,我说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咋不知道。她说:你怎能不知道?我老公你认识的。我说:确实不知,你老公谁啊?她羞答答:说起来,他追我还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大惊,忙问究竟。原来3、4年前,有天下课,大家聊星座,她说她是**座,他说他是**座,我顺口就说了句:哇!**座和**座乃是天生绝配!那老实孩子立刻听入耳了,下手狂追,于是两人去年结婚了。听得我大跌眼镜。
6、难怪大学时射箭教练老说我有天赋,看来确实是有天赋,乱射都能中靶心。
7、我去开个红娘馆得了,取名就叫邱比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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