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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0月8日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三

过了一星期,有些缝纫工离开了工厂,我们全体变得更忙碌。制衣厂里有二十个女人,除了那么两、三个,其余都已结婚有子。他们大多数是中国人,但有四个是墨西哥人。她们可以根据她们自己的时间表来去。这是她们在这工作的主要原因——计件付费的工作,钱不多。他们中大多数是做全职的,一星期大概赚三百美元。跟她们一样,我可以保持一个弹性的时间表,只要我不让工作积压在我的熨烫台上,或者错过期限。我必须承认我们的老板,付先生,是个体面人,他精通英文,有丰富的商业管理知识;他甚至为我们提供健康医疗福利,那是有些妇女在这里工作的另一原因。她们的丈夫做仆人或是做小生意,不可能给全家人买健康保险。而就像另两个年轻的熨烫工,马克和丹尼,我不操心保险。我健康强壮,还不到三十岁,不用每个月花三百块在那上面。

 

我们最近从制衣间的女人们那接到更多的订单,所以我得早点去工作,大概七点。但是我白天歇了很长时间,我在一旁或坐或躺,好让我的腿和背得到休息。

 

我们的工厂做了广告来招些缝纫工顶替我们损失的人,一个晚上,我带了张广告页回去。莉莉和一个客人在她房间里忙着,晚饭时,我把它给黄和娜娜看了,并且说如果她们感兴趣,我会试着帮她们得到这个工作。

 

“一个缝纫工可以赚多少钱?”娜娜问。

 

“大概一星期三百,”我说。

 

“天,这么少——我做不了。”

 

黄插嘴,“你的老板会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么?”

 

“工厂里是有些不合法的工人的。我可以帮你说话。”

 

“只要我会缝纫!”

 

她的话让我的心跳急促起来。我接着说,“这不难学。市区里有缝纫班。三个星期就能毕业。”

 

“还要很多学费,”娜娜补充。

 

“也不多——三、四百美元,”我说。

 

“我还欠鳄鱼一大笔债,不然我早就不出卖自己的肉体了,”黄低声抱怨着。除了偷渡人口,这男人还在皇后区开赌窟,最近有一家破产了。

 

我不再说话了。那是肯定的,一个缝纫工比一个妓女赚得少多了,但一个缝纫工可以过一个体面的生活。无论如何,我了解娜娜的逻辑——她在这工作是更有利可图的。有时她单单一个晚上就可以赚三百美元。没客人的时候,我的室友们花大把时间看电视、听音乐,但她们能像那样继续生活多久呢?有一天她们的青春会消逝。那时她们能做什么?我保持着沉默,不确定娜娜在场的时候我能不能告诉黄我所想的。

 

一个微胖的卷发白人从莉莉的房间里出来。他看起来很生气,自顾自地嘀咕着,“贱中国货,真他妈的贱!”他凶狠地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女人们的顾客绝大多数是亚洲人,偶尔有一、两个西班牙人或黑人。这里很少见到白种嫖客。

 

莉莉从她的房间出来,哭泣着。她颓丧地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她手指修长的手盖住她的脸。黄在她面前放了一碗馄饨,但莉莉瘫坐在她的椅子上,说,“我现在不想吃。”

 

“发生什么了?”娜娜问。

 

“又一个安全套破了,”莉莉说道,哽咽着。“他狂怒,说他可能会从我这得什么病。他只付了我六十美元,说我用了中国产的次品橡胶。”

 

“这真是中国货?”我问她。

 

“我没头绪。”

 

“有可能是,”黄说。“陈太太总在银城买东西。”

 

“可那是家韩国店,”我说。

 

“我觉得做中国人真是太糟糕了,因为中国总是制造次货,”莉莉说。“中国令它的人民丧失尊严,还贬低了我。”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人怎么能因为她个人的麻烦去责怪一个国家?

 

那个晚上,我把黄叫到外面,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说话。串串树枝在一阵寒风中摇摆,叶子就像云涌的箭头,在街灯柔和的光线中摇曳。焰火从西边爆起,是喜体育馆——大都会棒球队一定赢了场比赛。我给自己鼓了鼓劲,对黄说道,“你为什么不能不做这份性工作呢?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情,牢牢锁住我。“你是说你想做我的男朋友?”

 

“是,但我也想你停止出卖自己。”

 

她叹着气。“我一个月得付鳄鱼两千美元。我没有别的办法赚这么多钱。”

 

“你还欠他多少偷渡费?”

 

“我父母在越南付了他们百分之十五,我还有八万要还。”

 

我犹豫着,在我脑子里计算一些数字。那是个大数目,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一个月能赚一千四百多。付了房租和其它生活费,能剩下一千。如果你辞了你的工作,我可以帮你还债。”

 

“我每个月上哪儿去找那剩下的一千?我很愿意做个缝纫工,可那赚得不够。从你提到这个工作我就一直在想它。可就算是三百一个星期,我也得积累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才能赚到。那同时,我怎么还债给鳄鱼?”她压抑了一下自己,又接着说,“我经常梦想着回去,可我父母不会让。他们说我的小弟弟总有一天也会到这来和我一起。他们只要我给他们寄更多钱。除非我去跳船。”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试图找个办法。我愿意提供帮助似乎令她兴高采烈。但她的兴奋时不时地令我有些失去勇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我们俩不能好好过活呢?我们怎么对旁人隐瞒她的过往?可撇开我的不自在,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她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边哼着歌儿,边用支大长勺在锅里搅着——外面,孩子们的声音时起时伏。我提议我们亲自去和鳄鱼说说,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付他钱。在她回屋子前,她吻了我的脸颊,说,“万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个好人。”

 

巨大的喜悦在我心中涌动,我在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呆了很长时间,梦想着有一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只要我有更多钱。我想叫黄来跟我一起睡,但还是决定别了,怕那两个女人会告诉陈太太我们的关系。一轮满月照耀着沉睡的街,墙和屋顶沐浴在微微发白的光线里。昆虫害羞地唧唧叫着,就像是浅促的呼吸。

 

两天后,我提早下班,然后黄和我出发去见鳄鱼,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像个广东人。我们穿过北林荫道,朝着靠近I-678的地区前进。他的老巢在第三十二街,一间很大的仓库里。有两个妓女,一个白人,一个西班牙人,在仓库前面游荡,除了胸罩和毛边牛仔短裤什么都没穿。她们俩好像都不太清醒,那个白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缺了一颗牙,朝我喊过来,“嗨,能给枝烟嘛?”

 

我摇头。黄和我匆匆进了仓库,里面被装着纺织品和鞋子的大箱子填满了。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办公室。一个魁梧的男人懒散地躺在一张皮椅上,抽着支雪茄。看见我们,他坐起来,假惺惺地笑了一下。“坐下,”他说,指着一张沙发。

 

我们赶紧坐落,黄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万仁。我们来求你帮个忙。”

 

鳄鱼朝我点点头,又转头对黄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需要多宽限些时间,我能付你一千三一个月么?”

 

“不行。”他又假假地笑了一下,他老鼠一样的眼睛飞快地转来转去。

 

“那一千五呢?”

 

“我说不行。”

 

“你看,我身体不好,只能做个别的工作,付不了那么多。”

 

“那不关我的事。”他摇着他的小胡子。

 

我插进来说。“我会帮她还你钱,但我们现在完全付不了两千一个月。请你给我们多宽限半年。”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有人不受惩罚就打破它,那规矩就没用了。我们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这样的宽限。所以别试着跟我耍小聪明。如果你没在规定时间内还清钱,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做。”他猛然将拇指翘向黄。

 

她看着我,眼中蓄满了泪水。我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我们该离开了。我们站起身,谢谢他接见我们,然后离开仓库。

 

回去的路上,我们讨论了如果我们没有按月付款会有什么后果。我很警觉,知道应付一个像鳄鱼这样的暴徒是很危险的。我曾听过很可怕的故事,关于亚洲黑手党是怎么惩罚人的,特别是敢违抗他们的新来者。他们曾把个男人装到货车里,运到新泽西的一个罐头厂里,把他做成了宠物食品;他们曾切掉了一个小女孩的鼻子,因为她爸爸没交他们保护费;他们曾绑住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塞住她的嘴,然后把她装到麻袋里丢进海里。中国帮派散布黑手党的故事来恐吓人们。有些故事可能只是谣言,但却以讹传讹,鳄鱼可能根本就不属于黑手党,但他要搞黄和我是很容易的。他就是个恶棍,就算不是帮派首领。他也很有可能在中国和越南有关系网,会去伤害我们的家庭。

 

晚饭后,我去了黄的房间,那很干净,飘着凤梨的香味。窗台上放着一瓶金盏花。我对她说,“如果我们离开纽约呢?”

 

“然后去哪儿?”她听起来很平静,就好像她,也把这个主意当成个笑话。

 

“随便哪儿。美国是个大国家,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到偏僻的小镇上去生活,不然就一直搬家,像墨西哥工人一样在农场工作。总有方法让我们活下去。首先,我们可以去北卡罗来纳,然后从那继续前进。”

 

“我的家庭怎么办?鳄鱼会找我父母麻烦的。”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我消失了我父母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他们不是只想利用你吗?你是他们的生钱工具。”

 

那似乎击中了她。过了一会,她说,“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决定尽快离开。她手上有些现金,大概两千美元,我的储蓄卡里还有一千四。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在凯西银行取出了所有的钱。我有些消沉,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给父母写信了,鳄鱼的人会穷追我们。对我的家庭来说,我其实就和死了一样。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损失是必然的。

 

那天下午,黄偷偷地收拾了一个手提箱,拿粗呢包装了些我衣服。我希望我能跟我的老板和一些工友说再见,还有从陈太太那拿回我的三百美元押金。晚饭时,娜娜和莉莉都取笑黄,说她开始为我工作了,作为一个清白的女士。我们俩努力装成和平常一样,我甚至讲了几个笑话。

 

幸运的是,那晚没有外召电话。那两个女人应该已经睡了的时候,我和黄溜出了房子。我提着她的手提箱,她拿着我的包。樱花树在薄雾中一片模糊,树冠无边无际,就像一座小山。一辆卡车隆隆地沿街开过,我们大踏步地离开,手牵着手,不再回头。

樱花树后的房子 二

 

一个夜晚,当我躺在床上,一阵哭泣从娜娜房间里传来。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假装来取悦客人的高潮时的呻吟。有时我被男女们制造的声响搞得很不安生,那些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不断遐想。然后娜娜尖叫道,“从这滚出去!”

 

我穿上裤子,跑出我的房间。娜娜的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我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床边,疯狂地朝娜娜打手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老嫖客惹麻烦。我挪近了点,但没有进去。陈太太曾叫我在女人们需要的时候帮她们一把。她没说的很直接,但我猜她是要我为她们提供保护。

 

“我付你钱了,所以我要留下,”男人咆哮着,狂舞着他的手。

 

“你不能留一整晚。请走吧,”娜娜说,她的脸上透着厌怒。

 

我走进去问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和她过了你买的时间吗?

 

他斜眼看着我。他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他明显是喝醉了。实际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酒臭。“你是谁?”他咕哝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没人能让我改主意。”

 

我敢说他以为这里是像中国一样,嫖客付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和女孩呆一整夜,那很普遍。“我只是个房客,”我说。“你引起这么大的吵闹声,我睡不着。”

 

“那怎么样?对付它。我要我的钱花得值。”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瞥了眼娜娜的床。一张粉红的床单上沾着两块湿斑,一对枕头已丢在一边。地上倒着一把藤椅。现在,黄和莉莉也都起来了,但她们只是站在门外,看着。我告诉男人,“这里的规矩:你射了你的枪,你就走。没有女孩是给你暖床的。”

 

“我为我要的付钱。”

 

“好吧,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要给警察打电话了。你在房子里吵得我们完全不能睡觉。”

 

“哦是吗?叫警察来,看他们先带走谁。”他现在看起来清醒点了,他的目光闪烁。

 

我继续说,“这里所有的房客都会说是你闯进来袭击这位女士。”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我看见黄和莉莉转开了她们的视线。

 

“别放屁了!我付这个婊子钱了。”他指着娜娜。

 

“她不是一个妓女。娜娜,你没邀请他到这里来,对吧?”

 

“嗯,嗯。”她摇着她的头。

 

我对他说,“看见了?我们都是她的证人。你最好从这滚出去,就现在。”

 

“我不能相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诚信了——这里比中国还糟糕。”他抓起他的手杖,蹒跚地出了房间。

 

三个女人笑起来,告诉我这个老色鬼是第一次来,而她们觉得很幸运有我和她们住在同一层楼。我们现在在厨房里了,都已完全清醒。娜娜把一个壶放到炉子上去烧开水,准备泡一种叫做“甜梦”的草药茶。

 

我对我刚才做的事情并不开心。“我表现的就像个拉皮条的,是不是?”

 

“不,你做的很好。”黄回答。

 

“感谢上帝,我们中有一个男人,”莉莉加了一句。

 

莉莉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想。但随后,我发觉她们对我比以前友好了,甚至莉莉都开始更经常和我说话,完全打开了她的眼睛。她们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每周煮三、四次鱼,因为我喜欢吃海鲜。我的工厂中午提供工人们白米饭,所以我只要带点菜去下饭就行了。每当轮到黄做饭时,她会把剩菜拨到一个塑料盒里装好,让我第二天带去上班。娜娜和莉莉经常取笑黄对我像对男朋友。开始时,我觉得尴尬,但渐渐地,我习惯了她们的揶揄。

 

七月末的一个上午,我醒来,觉得我的肺好像着火了。我八成是得了流感,但我还得去工厂,那有一堆布片等着我去烫。不像缝纫女工,我不能坐在熨烫台前。店里提供俄式茶,尝起来有点鱼腥味,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舒缓我的喉咙,保持清醒。结果,我更频繁地跑洗手间。地面上有些地方是起伏的,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午时,我整个被汗湿透了,脉搏跳的飞快,我决定到墙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但我还没到那就绊了一跤。我才刚爬起来,我的工头,吉米乔,一个大概四十五岁的宽肩膀伙计,过来说,“你还好吗,万仁?”

 

“我很好,”我喃喃地说,边拍掉裤子上的灰。

 

“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可能在发烧。”

 

他用一只厚而粗糙的手探探我的额头。“你最好回家去。我们今天不忙,丹尼和马克能顾得过来。”

 

吉米用他的小货车送我回陈太太那,告诉我如果第二天还没好,不用急着去工作。我说我会尽量去上班。

 

我的感觉太糟了,没法和同屋们一起吃晚饭。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别发出呻吟的声音。尽管如此,我有时仍无法控制地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会令我感觉好点。天黑前,黄进来,在床头几上放了一纸盒橙汁和一个杯子,说我必须喝多多的液体来促进身体排毒。“晚饭想吃些什么?”她问。

 

“我不想吃。”

 

“别这样啊,你必须得吃点东西才能和疾病做斗争。”

 

“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那个晚上会很忙,因为是星期五。她走后,我喝了点橙汁,然后躺回去,试着让自己睡着。我的喉咙感觉好些了。但高烧仍然肆虐。我后悔没早点去中药店买些中成药。

 

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一只蚊子模糊的嗡嗡声。它落在我脸上的刹那,我一巴掌拍死了它。我很痛苦,无法克制地想家。这样的感觉我已很长时间不曾有过——我总在抑制自己的思乡病,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忙碌的男人没有时间怀旧。但那个晚上,我母亲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知道许多民间土方,可以很容易地在一两天里就治好我,但她会逼着我在床上多躺几天,保证我完全康复。现在我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啊,我多想她!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我说。

 

又是黄走进来,这次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坐起来吃点面条,”她对我说。

 

“这是你为我煮的?”我很惊愕,这是小麦面,是刮出来的,不是我们平常吃的米粉。她一定是猜到了,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应该更喜欢吃面食。

 

“是啊,为你做的,”她说。“乘热吃。会让你感觉好点。”

 

我坐起来,开始用筷子和一根勺子吃起来。汤里有细葱段和绿苞菜,搭配着一些干虾和三个荷包蛋。我感动了,扭过我的头,不让她看见我潮湿的眼睛。这是从我那个省来的正宗的家乡食物,我已有两年没吃过任何这样的东西了。我想问她是怎么学会做这种面的,但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不停地狼吞虎咽。与此同时,她坐在我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我,眼神温柔。

 

“黄,你在哪儿?”莉莉在起居室里大喊。

 

“这,我在这。”她站起来走出去,虚掩上门。

 

我竖起耳朵听着。莉莉说,“一个在彩虹旅馆的男人要个姑娘。”

 

“万仁病了,今天不能开车,”黄回道。

 

“那地方在第三十七街,就几步路。你去过的。”

 

“今晚我不想去。”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

 

“我得留下照顾万仁。娜娜不能去吗?”

 

“她跟别人正忙着。”

 

“你能替我去么?”

 

“好吧,”莉莉叹了口气,“行,就这一次。”

 

“谢谢。”

 

当黄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不该花这么多时间陪我。你还有事要做。”

 

“别傻了。这里有些维他命C和阿司匹林。饭后各吃两片。”

 

那晚,她一遍遍地检查我有没有吃药,有没喝足够的水,有没好好盖着她的厚鸭绒被,好让我发汗。大概半夜时,我睡着了,但我不得不经常起来撒尿。黄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一个铝制痰盂,告诉我用这个就行了,别总去洗手间,免得又着凉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高烧退了,但我仍觉得虚弱,脚步不像以前那么稳。我打电话给吉米,说我今天绝对会去工作,但十点前到不了。即使是这样,我的一些工友还是对我这么快就又出现觉得很惊奇。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比如肺炎或某种性病,要在床上躺个一星期多的。我很高兴我的熨烫台上没积压很多工作。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一

 
国庆假期里译的,先贴了,慢慢再检查吧。
  
《樱花树后的房子》
 
文:哈金
译:eva
 

我的室友搬走时,我担心陈太太会涨房租。我为这半间屋子每月得付出三百美元。如果我的房东太太要提租,我就只能另找地方了。我喜欢这栋殖民地风格的房子,房前有一株极大的樱花树,引来了许多鸟儿,给人一种身处乡间的感觉,虽然现在已是初夏,花期已经过了。除了宁静的气氛,这房子离弗拉兴闹市区很近,你能听见大街上交通往来的噪音。这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一切都很方便。陈太太占了整个一层,我的房间在楼上,还有三个年轻女人也住在这层。我的前室友,一个木匠学徒,就是因为这三位女租客是妓女,还经常在房子里接客而搬走的。说实话,我对这个也觉得不舒服,但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她们相处,特别是黄,一个二十出头的纤瘦的越南人,她的父母三十年前从中国迁居到堤岸,当时西贡没落了,房价也变得可以承受。而且,我也刚来纽约,正是为孤独而痛苦的时候。

 

正如我预料的,陈太太,一个鼻子旁边生着颗大痣的矮壮妇女,当晚就出现了。她坐下来,抚着她染了的头发,说:“万仁,现在你可是自己一个人用这间屋子了,我们应该谈谈租金。”

 

“我怕我不能再多付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房客。”我挥手指着她身后的那张空床。

 

“好吧,我可以去发个广告,但我还有些别的主意。”她斜靠向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这个福建女人,她感觉起来太圆滑。她继续说:“你有驾照吗?”

 

“我有个北卡罗来纳的驾照,但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用。”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夏洛特城外的一个蔬菜农场运货。

 

“那不是问题。你可以把它换成纽约驾照——很容易。车辆登记所离这很近。”她笑着,露出她的豁牙。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不多收你房租,你可以自己住这间屋子,但我希望晚上姑娘们有应召服务的时候,你可以送她们。”

 

我努力保持冷静,回答,“那合法吗?”

 

她吃吃笑着。“别害怕。姑娘们是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没有警察会闯进去的——非常安全。”

 

“那我一周要出去几次?”

 

“不会很经常的——四、五次,最多。”

 

“你还给姑娘们包吃?”

 

“是啊,除了长途电话其它的都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室友们总是在一起吃饭了。“好吧,我晚上可以送她们,但只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曼哈顿太恐怖了。”

 

她飞快地笑了一下。“没问题。我不会让她们跑那么远。”

 

“还有,我工作的时候可以和她们一起吃饭吗?”

 

“那是当然的,我会和她们说。”

 

“谢谢。”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有时这里很寂寞。”

 

一个狡黠的笑容掠过她的脸。“你可以和姑娘们打发时间——她们估计会给你打个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走之前,她对我解释说一定要保密,她让我帮忙主要是想让女孩们在出去的时候有安全感。如果嫖客们知道女孩子配有司机,也会对她们好点。我在车库里看见黑色的奥迪。我有好几个月没开车了,着实想念那种汽车带给我的自由的感觉,当前方的公路上没有车时,我就像是在空气中翱翔。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期待开车送姑娘们出去。

 

房东太太走后,我站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它面朝着街。樱花树的树冠静悄悄的,它超过40英尺高,像一大堆羽毛迎着星光密布的天空。远处,一架飞机,带着一束光,无声无息地穿过稀薄的云朝东飞去。我知道陈太太的主意会把我牵扯到非法的事情里,但我并不担心。如今我已习惯生活在妓女中间。我最初判断出她们的职业时,我想要马上搬走,就像我的前室友一样,但是我没找到离我工作近的地方——我是市区一家服装厂的熨衣工。而且,我渐渐地对这些女人有了一点了解,我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吸血鬼”,像所有人一样,她们也需要工作维生。

 

我也在出卖我自己。我每天站在台前烫着衣料的接缝,裤腰,衬衫的领子和袖口。地下室里很闷热,空调至少是十年前的,不制冷,发出响亮的轰鸣。我们为曼哈顿制造上好的成衣,每一件在包装发货前都必须精细地熨烫过。

 

谁能想到我会困在一间血汗工厂里!我父母的上一封来信又督促我去上大学。我努力试过了,我没考过托福。我弟弟刚被一所兽医学校录取,我得寄三千美元学费回家。如果我在来美国之前能学门手艺,比如修管道,或者修房子,或者气功。什么工作都比烫衣服好点。

 

妓院没有名字。我曾在我们厨房里看到一张报纸,写着“你梦中的天使——来自不同国家的亚洲女孩,拥有艳丽的外表和温柔的心。”上面没有留联系方式,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女人们共用的。我几乎对着广告大笑出来,因为她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当然,黄可以算是越南人,她能说当地话,娜娜可以装成马来西亚或新加坡人,因为她来自香港,普通话有口音。但是莉莉,一个上海来的高个子大学生,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尽管她的英文很好。她就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不像大多数的地下妓院,这里的女人不经常换。我想莉莉在夏天结束后会回到学校去,然后陈太太会另找一个二十岁左右、英文流利的姑娘。我不确定我的房东太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板。女人们提到过一个叫鳄鱼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人,但我从她们那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地区拥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个恶棍。

 

我喜欢和我的室友们一起吃晚饭,通常在晚上8点多的时候,相当晚,但对我来说挺好,因为大多数日子我不能在7点前离开工厂。我常常不是和她们吃晚饭的唯一一个男人;她们也给她们的客人提供免费晚餐。都是些家常饭菜——白米饭和两三碟菜,一个荤的,两个素的。偶尔,女人们也会做一个海鲜来代替素菜。也有汤,通常是菠菜或豆瓣菜或竹笋混合着干虾,豆腐,或蛋花,甚至锅巴。女人们轮流做饭,一天一个人,除非那个人要接客,另一个人就会顶替她做饭。有些客人喜欢餐桌上的气氛,会留下来聊个把小时天。

 

只要晚饭时有别的男人在,我就保持沉默。我会飞快地吃饭,回到我的房间去,看电视或玩纸牌或翻本杂志。但当只有我一个男人时,我会尽可能久地呆在那。女人们看来也喜欢我的陪伴,甚至会戏弄我。黄不但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饭做得最好的,就从调料来说,莉莉总是放太多糖,而娜娜基本上油炸所有东西。有一天,黄焖了一大锅鲳鱼,旺火炒了土豆条和芹菜,两个都是我最爱吃的,虽然我没告诉过她。那天晚上她们三个都没有客人,所以晚饭七点半就开始了,我们慢慢吃着。

 

娜娜告诉我们,“我下午接了一个客人,他说他被女朋友甩了。他在我房间里哭——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能说,‘你就让它过去吧。’”

 

“他付你钱了吗?”莉莉问。

 

“嗯嗯,他给了我80美元,什么都没跟我做。”

 

“好吧,我奇怪他为什么来这,”我说。

 

“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黄说。

 

“我不知道,”莉莉发表她的观点。“也许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和别的女孩做那个。男人都是脆弱的生物,没女人就活不下去。”

 

我从来不喜欢莉莉,她总是半闭着眼睛跟我说话,好像不情愿对我多花心思似的。我说,“有很多单身汉,他们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错。”

 

“就像你自己,”娜娜插嘴,哈哈大笑。

 

“我单身是因为太穷了结不起婚,”我坦白。

 

“你有女朋友吗?”黄问。

 

“还没。”

 

“那么如果我不是个性工作者,你会和我在一起么?”娜娜问道,她的鹅蛋脸上面无表情。

 

“你的品味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边说边笑,可这是半开玩笑的。

 

她们都笑了。娜娜接着说,“来吧,我可以给你个大折扣。”

 

“我可不能那么占你便宜,”我说。

 

这使她们再次大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但话虽这么说,如果我和她们中的一个睡了,我可能就得和其他两个也做一样的事,花一大笔钱。接下来可能会很难平衡和她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不能肯定她们是不是都干净健康。就算她们是,我讨厌莉莉。还是不接触的好。

 

然后电话响了,莉莉接起来。“你好,蜜糖,我能帮你些什么?”她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吟道。

 

我继续吃着,好像不感兴趣,但我听得很仔细。莉莉告诉打电话来的人,“我们这儿有许多亚洲女孩。你对什么样的女孩感兴趣呢,先生?……是的,我们可以……当然漂亮,她们每个人都很漂亮……至少一百二……噢,那就是你和姑娘之间的事了,先生……等一下,让我记下来。”她抓起一只笔,草草写下地址。同时,黄和娜娜吃完了饭,知道她们俩中的一个有生意要光顾了。

 

莉莉对着电话说,“记下来了,她会在半个小时内到那……绝对的,先生。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莉莉转过来说,“黄,你去。这个男人叫韩先生。他要个泰国女孩。”

 

“我不会说泰语!”

 

“那就跟他说些越南话,说明你不是从中国来的。他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的,只要你知道怎么诱惑他。”

 

黄去她的房间刷牙和化妆,莉莉递给我一张写着我们目的地的碎纸片——倍运旅馆的一个房间。我知道怎么去那里,已经送女人们去那好几次了。我压低我棕色的鸭舌帽,藏起了我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黄走出来,准备出发。“哇,你真漂亮!”我说,相当惊奇。

 

“是吗?”她抬起她的手臂略转身体,让我看她的侧面。她的腰线在背后微微凹陷。

 

“像个小狐狸,”我说。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迷你裙,涂着唇膏,但她更像是一个化着糟糕的妆的少女,她的脸看起来要比她细小但线条优美结实的身体老。当她把斜粗纹棉布的钱包挂在单薄的肩膀上走路时,她的腿和屁股轻轻摇摆,好像随时打算要跳起来。我们一起下楼去车库。

 

旅馆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大门口停着两辆大巴,有一辆的屁股后面还在冒尾气。一群游客正在收拾他们的行李,导游叫喊着让他们集合做登记。我在角落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黄下车。“如果需要我出现就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等你。”

 

“谢谢。”她关上车门,悠闲地走开,那种放松的步态就好像她是个酒店里的住客。

 

我的心松弛下来,靠到椅背上,准备打个盹。她年轻、漂亮,本不必这样出卖自己。为了一百二十美元,她可以和这里任何一个男人睡觉。确实,她需要定期给她父母寄钱,但也还有其它谋生的方式。她不傻,她可以去学个体面的行当。她在越南上完了高中,现在也可以说一些英文。但是,从我在晚餐时得到的信息看,她是个非法移民,而娜娜有加拿大绿卡,莉莉拿的是学生签证。她们可以赚到钱,一点也不错,但完全不是像报纸广告承诺的那种职业“马杀鸡”——“每月超过两万美元。”通常,女人们在妓院里对嫖客收费一百,但她们要抽给陈太太四十。有时客人会给她们一点小费,在二十到六十美元之间。娜娜身条瘦削,没什么吸引力,一张嘴有些凹陷,所以她应召的价格是八十美元,除非撞上个有余钱乱扔的老男人。运气好的时候,她们每个人在付完房东太太之后还能有超过两百的收入。偶尔,碰上个恶心的客人,不但拒绝给小费,还会顺走她们的财物。莉莉曾经丢了一对银手镯,是个声称和她一样来自上海的男人偷的。

 

我问过黄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有什么差别。她说平均每个酒店客人能比私宅多赚三、四十美元,虽然风险更大点。有天晚上,我送她去国际酒店见个嫖客,但到了以后,她发现套房里有两个男人。他们在她决定要走前把她拖了进去,把她干得让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只能脱掉高跟鞋走回车里。她哭了一路。第二天她病了,但不能去诊所,因为她没有健康保险。我建议她去看太阳花园中医馆的梁医生。她付了十美元诊费。那老男人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测了脉搏,说她的肾很虚弱。又说她肝火太旺。他开了一把草药,治好了她的病。那次以后,我提议陪她进旅馆,然后在走廊上等她,但她不让我这么做,说这样太显眼了。

 

我睡不着,在车里不停地想着黄。她和什么样的男人在里面?她还好吗?如果这嫖客年轻又漂亮,她会喜欢吗?她表现得像个荡妇么?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幻想她,但当我完全清醒时,我会保持我的距离。我知道我只是个制衣店的熨烫工,身材干瘦,毫无特点,也许永远不会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约会,但找个随便的女人做女朋友是会让人羞耻的。最多,我能跟黄做个好朋友。

 

今晚她不到五十分钟就回来了,很不寻常。我很高兴看见她回来,但她的眼睛湿润,流露出微光。她滑进座位,我驶出路边。“怎么样?没麻烦吧?”我问,怕客人可能是发现了她不是泰国人。

 

“又是坏运气,”她说。

 

“怎么了?”

 

“那男人是个北京来的官员。他要我给他开张发票,假装我是卖给他药或是别的东西。我上哪儿去开张发票给他?疯了!”

 

“他跟你砍价了?”

 

“没,但他狠狠咬了我的乳头,一定出血了。一回家我得赶紧涂点碘酒。现在我的客人们会觉得我有病的。”

 

我叹着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我们穿过第三十七街时,我说,“你不能做点别的不那么危险的活来谋生么?”

 

“你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做。”

 

我沉默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十美元,那是个和女人们出来工作的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我送她们,她们就给我同样的数字。实际上,只有黄和娜娜这么做,因为莉莉不接外出的活,她只应付电话和上门来的嫖客。

 

我谢了黄,把钱放进我的衬衣口袋里。

 

三个女人经常交流她们客人的信息。最好的顾客类型,她们达成一致的,是老男人。老嫖客通常比较少侵略性,也容易取悦。他们中大多数不能来硬的,花在调情和讲黄色笑话上的时间比真搞的时间多多了。另一个很有力的共同之处就是那些老色鬼更慷慨,背着他们妻子的“小金库”里藏了更多闲钱。老男人们很少在房子里吃饭。他们中有些是陈太太的朋友,这种情况下,女人们会把他们当做特别的客人对待,甚至会给他们吃伟哥。听到这个时我很惊讶。

 

“伟哥?”我问过莉莉关于童先生,他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男人。“你就不怕他会发心脏病?”

 

“就小半片,不算什么大事。陈太太说他总是需要额外帮助的。”

 

“另外他付得也多,”娜娜说。“莉莉,他今天给了你两百?”

 

“一百八,”莉莉答道。

 

“他没老婆么?”我问。

 

“已经没了。她很久以前就死了,”黄说着,咬碎了一颗辣味豌豆。

 

“他为什么不再结婚呢?”我继续。“至少他应该找个能照顾他的人。”

 

娜娜叹了一口气。“金钱是麻烦的根源。他太富了,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婆。”

 

黄加了一句,“我听说他有好几家餐馆。”

 

“还有你的血汗工厂,万仁。”娜娜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挑衅。

 

“不,他不是,”我回击。“我的工厂是属于一个叫妮妮的香港女孩的。”

 

她们放肆地笑起来。事实上,我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台湾男人,他来美国前在大学里教书。

 

大部分嫖客是已婚男人,很难花时间和金钱养情妇,因为害怕丑闻,也害怕错综复杂的关系会破坏他们的婚姻。他们在私下放纵于肉欲的同时,还试图保持体面。但总有例外。有一天,黄说有个中年客人告诉她,他已经快两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他的妻子病重。黄建议他常来,至少一个月两次,好恢复性生活。像他现在这样是完全不对的。“他是个好人,”黄告诉我们。“他完全不能和我做任何事情,说他觉得对不起他妻子,但他还是付我钱。”

 

“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上妓院来,”莉莉说。我敢说黄和娜娜也不是真喜欢莉莉。她经常对过失发牢骚,还曾经责骂娜娜用她的手机往旧金山打电话。她们吵了一架,那之后好几天互相都不说话。

 

那个妻子卧床不起的男人的故事令我思考。如果我是个警察,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还会因为他找妓女而抓他么?也许不会。我曾经相信所有的嫖客都是放纵的坏男人,但现在,我能看到他们中有一些只是失魂落魄的废人,他们有严重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个人问题。他们到这里来,希望一个妓女也许能帮上忙。

 

零碎

 

我是在偶然间,看见你把孤独提了出来,我一向不爱也不擅长表达情绪,但我希望你不再为它伤害。你说从我这里学会了自处和处置孤独,我很高兴能给了你点什么。有一天晚上,在南锣鼓巷一家咖啡馆里,有人坐在我身边说你,说你外表和善,其实性情古怪。我一言不发地微笑听着。我从来不跟人提你,但我也知道,你老了以后,必定是个奇怪的老头。你曾跟我提过的那首歌,现在就在我耳边,歌词很清晰,让我几乎没有办法听下去。而我既自诩知你,不能不祝愿你岁月静好,夙愿得偿。我们都是念旧的人,旧情旧人旧物,往事最芬芳,能用一辈子回味。当它们变成记忆之后,才拥有我永恒不变的情感。这你知道,你曾利用过它。我相信你看得明白,你是个狡猾和忠厚都很发达的家伙。

 

夏天过去了,那些轻浮的放荡和冲动随着炎热一同消下去,隐忍和克制重新冒出头,我渐渐地恢复旧有的形状。这个城市对我的引力正在逐渐消褪。你一直说,我是个好奇的女子,太好奇的女子不会是安分的,虽然你也说,我娴静安良的本能和动荡一样强烈。现在,我有些弄不清自己的愿望,我没有20岁时候那么强大和坚信,我正在进入生命中最混乱的阶段,一个不能被原谅的阶段。我一直觉得应该给自己这两三年一个交代,不枉费那么多拼了命去压制的情绪,那些内心里惊涛骇浪一样的起伏,那些荒原一样荒废了的时间。但幸好我早已不再试图纠正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受自己。对不对爱的人说真相,也已不那么重要了。隐藏未必是为了担心否定。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寻求共鸣。

 

前几天,又过了一个生日。上午醒来,看见手机信息排着队,一条条回了。年年都必定是这五六个人,构成心里最温暖安定的角落,长长短短十几年,有他们陪着过,我很满意,从不评价的人是我心里的亲人,因为我不评价,只需要爱。十年不过一瞬间。这是你常说的话,为了打消执念,证明生命只是重复,而我们经过的人事都是片断。你把生命和生活当做实验品或作品来研究,你甚至为了掌握痛苦而重复痛苦。呵,你真是个艺术家。看见这话你会高兴的吧?然而当时那是个怎样的深渊?黑暗,曲折,血肉模糊,难以理解,即使到现在仍有不耻。

 

回家的路上,想起了许多独自在路上的岁月。太多了,以致总会想,应该未雨绸缪些,多培养一点兴趣爱好,免得老来独自一人,形容尴尬。又想起来,久别后第一次见面,你用目光细细描画我的眉梢眼角,你说“你竟然一点也没变老”。我那颗“苍老”的心曾带给亲近的人什么样的错觉,我简直不好意思写这些话。可我还等着自己风华正茂的那天呢,那才该是“如今”。呵,总不死心。

 

忘不掉的,我对自己也一向不怎么好。还是习惯在本上拿笔随手记,前面敲了些什么,过两天再看,可能也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