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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ways Merry and Bright

wei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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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5

在终于沉默之前

      
     这是《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书中第一篇文章《一个隐形人的画像》的阅后感。书本译得很好。
    “能一气读完”。
    这是朋友对我说的评价,也是激起我兴趣的关键语。现在能让人一气读完的译作可实在不多撒。
    只在某几个词上停下来,似乎又瞧见了译者当时的来回斟酌和较劲。
 
 
     事情的开始是一些抽象的片段。有一天,杰克忽然对罗丝说,希望等他死后,她能告诉别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后来,罗丝在夏绿蒂那里找到了这句话。是的,她下意识地去找,真就找到了。无论从哪一方面考量,那都不是当时杰克会说的话,但因为那些话是夏绿蒂对他说过的,就一直在他的脑子里,一旦有机会,又一模一样地对人复述一遍,好像用这种方式,就秘密地令他与夏绿蒂又贴近一点,更了解她一些。
  毕竟这时,从他的嘴里流出了她的话。
  
  
  保罗坐在她对面,她与他在桌子的两端,距离不远不近。而他一开始述说,就引起了她的怀疑。她在一开头就抓住了他泄露的情绪,心中奠下悲伤的预设,想陪他一道缅怀,却很快又被他的冷静拖回当下。她疑惑地怔在那里,看他神情平静,甚至略带严肃的叙述,好像讲的是一个曾经亲近的邻居,而不是自己的父亲。他在他遗留下的东西和接触的片段里,生硬地拼他的样子。但很快她就知道了。他的情绪时不时泄露,又努力维持平静。这是一个在耍性子的敏感的孩子,被父亲的忽略和心不在焉伤害了,他本能地“以最小的借口来否认”,甚至在脑海中强化父亲的冷漠,以期打压自己的渴望,而不再因此受伤害。
  但伪装最终是无效的。
  他为不能了解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最密切的人而痛苦,他为他的离去悲伤。他渴望父亲的亲近和承认。在得不到父亲的解释时,他最终会为父亲,或者说为自己找到解释。
  他必须解释,因为他再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在罗丝与杰克的共同生活中,出现过许多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它们不属于她,但又持续不断地进入她的生活。她被迫去寻找,不安的根源,如同穿越迷雾。
  婚姻和家庭生活令生存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靠的太近令彼此看不清面目。她只能越过杰克去找答案,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所有他接触的人,夏绿蒂。
  这是一个从别人那里一点一点地寻回自己的过程。
  而在千变万化的表情、情绪、文字和行动之下,真相始终沉默不语。
  
  
  这简直是一场彼此心心相印的交谈。
  她心中刚开始质疑保罗描述的父亲形象,保罗便马上回应,他也开始理解他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有多荒谬。他走得越远,就越肯定将他带向目标的那条路不存在。那种总在回头的感觉,那种同时向许多方向而去的感觉;
  她想,这不是真的,哪里有这样的人啊,你分明增删修改了你的记忆。他则立刻沮丧地回答,他也觉得他在写三四个人,每一个都清晰,可每一个都是其余几个的对立面。是的,每一个事实都被下一个事实抵消,每种想法都引起一种相等而对立的想法;
  她的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儿子的不满已累积成恶意,他开始诋毁父亲了。几乎是同时,可怜的儿子的解释来了:他现在明白他一定是个糟糕的孩子。那瞬间,他的混乱和悲伤涌出来,低迷的情绪令她想越过那张永远横亘的长桌,握住他的手。
  她在他的叙述里发现了自己,发现熟悉的人,回忆被唤醒。他像是因为了解她的情绪而适时给出解释。而解释本身即是莫大的安慰。
  世上是有这样的存在的。她对待人的方式和这些句子一模一样,比如“不管他做了什么而只看他是谁”。再如孤独,它与有没有人陪伴或任何情境无关, 它与生俱来,它同时是开始、过程和结局,是真正的永恒。在完全接受它的那一刻,即进入退隐的生活,不必看见自己,也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
  
  
  寻找的过程是陷于黑暗的冲撞和混乱的纠缠。身体是道具,被生活之浪推搡着前进。主动的探求变成身不由己的被迫反应,被迫接受的反射却逐渐成为主动的模仿。文字、情绪、行动如藤萝交织成网,一不小心,便将她绊倒,密密的细节荆棘随即迅速缠上来。
  真相是被严密保护的秘密。有许多情节,但它们属于另一个故事。
  难免会有憎恨,难免自怨自艾。需要多少勇气、智慧、忍耐,还有运气,才能抵御疯狂滋长的阴暗。
  在抵达真正想去的地方之前,究竟要受多少伤害。
  
  
  保罗终于站在了真相的大门前。
  他在踌躇。
  他们都感受到门后将一切归于沉寂的强大气息。在抽离地描述完一场谋杀后,保罗的叙述进入真正的冷静。终于,文字和情绪的迷雾在消褪,生活的真相渐渐显露。
  而这种无法被描述的真实,更像是一场虚无。它生产一切情感和艺术,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它本身。相比于它本身,一切都显得太轻易和苍白。当我们置身其中,除了拥抱和沉溺,无法谈论。
  最终,留住父亲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他。儿子用父亲的手表看时间,穿父亲的衣服,开着父亲的车四处转悠。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不再重要,他的东西被儿子据为己有。
  探寻最亲爱的人的过程,是一场对自己的印证和剖白。
  但迟早这一切会真正崩溃、瓦解,会不得不被遗弃。一切都是徒劳。
  遗忘将吞没一切。
  In the end,your art doesn’t save you.
  
  
  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罗丝停下来了。她忽然完全理解了杰克或夏绿蒂说的那句话。
  我的复杂和单纯,我的善和恶,我的暴躁和安静,我的热情和冷漠,我的固执和善变,我的真实和谎言。我的一切,是否也将有幸完全袒露,自由流淌。
  罗丝希望有一天,她能有机会对一个人说这样话,“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告诉别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此时,真实已独立存在。它脱离所有人,不再因任何叙述和情绪改变。除了沉默,我们没有更好的方式对待它。
  也许罗丝可以像保罗一样,记录下一切,给所有的痛苦和追寻一个报答。也许有一天,也会有别人从这些叙述里获得解释和安慰。
  这即是最好的结局。和延续。
 
February 08

秋天到春天

 

  1. 体态又渐渐圆润……
  2. 爱沉默的时光
  3. 就是不肯糊涂一点
  4. 于是听完演出真喝了酒,又吃了宵夜,然后胃疼一夜,现在全身酥软,却不是为了音乐
  5. 去听了diana krall的北京巡演,越听越慵懒,可以闭上眼想像午后的阳光或月色,手中却想不出酒来
  6. 乖乖地吃饭和药
  7. 我的心里总是不止一件事,乱纷纷地,齐头并进
  8. 不想为了探究痛苦而重复痛苦。那些经历已累积进入增加即为有害的阶段。
  9. 眼睛快废了
  10. 个人与社会无路可通
  11. 虚拟与编造再怎么仿效创意都无法企及真实的残酷、诡异、繁复和变化。
  12. 红楼梦的传统去了台湾,大陆都是水浒传
  13. 都是平凡琐事,由朱天文写来,意趣盎然,仿佛听见盛夏午后的乡间溪流泈泈,脚踩在冰凉的水中追逐,水花飞溅,荷叶清香平凡的生活中,活得像个英雄。
  14. 有些事情,如果一定要经历,那在我们尚且年轻的时候来是最好的
  15. 换了蓝色渐变的床单,幻想自己睡在水里
  16. 终于体会到气得肝疼是啥滋味。心中充满怨气,却没有针对对象,决定去办张健身卡
  17. 脑中的记忆和皮肤的记忆是分裂的
  18. 在这里,以十年为界限
  19. 每代人都觉得下一代会毁了一切
  20. 同床还要同梦,不如不同床
  21. 忌事先不打招呼的惊喜
  22. 晚间零下,薄裙丝袜,膝盖疼
  23. 晕晕荡荡,时间被填满,夜间失眠,急需被清空,找到自己在哪里,让思维回到身体
  24. 看见电脑就想起ppt,想起ppt就想吐
  25. 周末两天,一天加班至夜里12点,一天到9点,下午提案完毕,一直被忽略的头疼顷刻如海浪在脑中涌来。
  26. 至于为人,我不需要你评价
  27. 冬季做人,宜风骚热情,以抵御寒冷萧瑟万念俱灰
  28. bound被翻译成大胆的爱小心的偷。我扫了一眼就凭直觉一直念成大胆的偷小心的爱
  29. 试试吧,没试过呢这是最常出现的主题。再有好奇,再有喜欢陌生人,再有常常没自我。内在不变,面目百变。
  30. 做个什么样的人,看当时心情。但久了的朋友只觉得我就那一个死样子
  31. 长期连续的工作令人狭隘愚蠢
  32. 最喜欢这别赋。没事就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很实用……
  33. 你什么都少,就是不少自信
  34.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35. 不以言举人
  36.  重复同一些动作,同一个错误。听任一错再错。然后最可怕的是,人得无止境地面对自己。
  37. 了解原本不相信的
  38. 我只听见和看见我想要的那部分
  39. 下午病得晕乎乎的,嘴也肿,脸也肿
  40. 释道儒基督伊斯兰,无数大小寺庙嵌在鲤城区窄窄几条街道间.开元寺前的对联上写"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
  41. 轻浮的勇敢 卑微的怯懦
  42. 发现邻居们都很好玩
  43. 回南
  44. 这几天,开会开得气若游丝
  45. 现代家庭与社会间的分裂状态
  46. 梅兰芳。是京剧的油得滑手,不是京剧的都是馒头。还不如无极呢,看完了跟没看一样
  47. 自打开始健身,每日最强烈的感觉是饥饿……
  48. 黄伟文
  49. 优柔寡断的性格,一辈子都在摇摆不定,听风就是雨;然而,因为没有能力作下决计、作判断,长久来看,他却顽固得像一块石头,听不进任何建议。
  50. 他和这屋子一样,温暖,亲热,而不整齐
  51. ……因疑因恨而生的不可测度的神机妙算
  52. 下雪前去游泳,又开始想在雪里泡温泉
  53. 看不下去的书越来越多,某人说是因为我越来越不可爱了,要求越来越多  
  54. 题材和布局(结构)间的矛盾。不得不放弃的好情节。情节。虚假的好情节,如siren之歌,最容易被听见,最容易迷惑人,而工作的中途,正如枯燥的荒漠
  55. 题材本身包含它自己的形式和规模
October 08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三

过了一星期,有些缝纫工离开了工厂,我们全体变得更忙碌。制衣厂里有二十个女人,除了那么两、三个,其余都已结婚有子。他们大多数是中国人,但有四个是墨西哥人。她们可以根据她们自己的时间表来去。这是她们在这工作的主要原因——计件付费的工作,钱不多。他们中大多数是做全职的,一星期大概赚三百美元。跟她们一样,我可以保持一个弹性的时间表,只要我不让工作积压在我的熨烫台上,或者错过期限。我必须承认我们的老板,付先生,是个体面人,他精通英文,有丰富的商业管理知识;他甚至为我们提供健康医疗福利,那是有些妇女在这里工作的另一原因。她们的丈夫做仆人或是做小生意,不可能给全家人买健康保险。而就像另两个年轻的熨烫工,马克和丹尼,我不操心保险。我健康强壮,还不到三十岁,不用每个月花三百块在那上面。

 

我们最近从制衣间的女人们那接到更多的订单,所以我得早点去工作,大概七点。但是我白天歇了很长时间,我在一旁或坐或躺,好让我的腿和背得到休息。

 

我们的工厂做了广告来招些缝纫工顶替我们损失的人,一个晚上,我带了张广告页回去。莉莉和一个客人在她房间里忙着,晚饭时,我把它给黄和娜娜看了,并且说如果她们感兴趣,我会试着帮她们得到这个工作。

 

“一个缝纫工可以赚多少钱?”娜娜问。

 

“大概一星期三百,”我说。

 

“天,这么少——我做不了。”

 

黄插嘴,“你的老板会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么?”

 

“工厂里是有些不合法的工人的。我可以帮你说话。”

 

“只要我会缝纫!”

 

她的话让我的心跳急促起来。我接着说,“这不难学。市区里有缝纫班。三个星期就能毕业。”

 

“还要很多学费,”娜娜补充。

 

“也不多——三、四百美元,”我说。

 

“我还欠鳄鱼一大笔债,不然我早就不出卖自己的肉体了,”黄低声抱怨着。除了偷渡人口,这男人还在皇后区开赌窟,最近有一家破产了。

 

我不再说话了。那是肯定的,一个缝纫工比一个妓女赚得少多了,但一个缝纫工可以过一个体面的生活。无论如何,我了解娜娜的逻辑——她在这工作是更有利可图的。有时她单单一个晚上就可以赚三百美元。没客人的时候,我的室友们花大把时间看电视、听音乐,但她们能像那样继续生活多久呢?有一天她们的青春会消逝。那时她们能做什么?我保持着沉默,不确定娜娜在场的时候我能不能告诉黄我所想的。

 

一个微胖的卷发白人从莉莉的房间里出来。他看起来很生气,自顾自地嘀咕着,“贱中国货,真他妈的贱!”他凶狠地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女人们的顾客绝大多数是亚洲人,偶尔有一、两个西班牙人或黑人。这里很少见到白种嫖客。

 

莉莉从她的房间出来,哭泣着。她颓丧地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她手指修长的手盖住她的脸。黄在她面前放了一碗馄饨,但莉莉瘫坐在她的椅子上,说,“我现在不想吃。”

 

“发生什么了?”娜娜问。

 

“又一个安全套破了,”莉莉说道,哽咽着。“他狂怒,说他可能会从我这得什么病。他只付了我六十美元,说我用了中国产的次品橡胶。”

 

“这真是中国货?”我问她。

 

“我没头绪。”

 

“有可能是,”黄说。“陈太太总在银城买东西。”

 

“可那是家韩国店,”我说。

 

“我觉得做中国人真是太糟糕了,因为中国总是制造次货,”莉莉说。“中国令它的人民丧失尊严,还贬低了我。”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人怎么能因为她个人的麻烦去责怪一个国家?

 

那个晚上,我把黄叫到外面,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说话。串串树枝在一阵寒风中摇摆,叶子就像云涌的箭头,在街灯柔和的光线中摇曳。焰火从西边爆起,是喜体育馆——大都会棒球队一定赢了场比赛。我给自己鼓了鼓劲,对黄说道,“你为什么不能不做这份性工作呢?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情,牢牢锁住我。“你是说你想做我的男朋友?”

 

“是,但我也想你停止出卖自己。”

 

她叹着气。“我一个月得付鳄鱼两千美元。我没有别的办法赚这么多钱。”

 

“你还欠他多少偷渡费?”

 

“我父母在越南付了他们百分之十五,我还有八万要还。”

 

我犹豫着,在我脑子里计算一些数字。那是个大数目,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一个月能赚一千四百多。付了房租和其它生活费,能剩下一千。如果你辞了你的工作,我可以帮你还债。”

 

“我每个月上哪儿去找那剩下的一千?我很愿意做个缝纫工,可那赚得不够。从你提到这个工作我就一直在想它。可就算是三百一个星期,我也得积累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才能赚到。那同时,我怎么还债给鳄鱼?”她压抑了一下自己,又接着说,“我经常梦想着回去,可我父母不会让。他们说我的小弟弟总有一天也会到这来和我一起。他们只要我给他们寄更多钱。除非我去跳船。”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试图找个办法。我愿意提供帮助似乎令她兴高采烈。但她的兴奋时不时地令我有些失去勇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我们俩不能好好过活呢?我们怎么对旁人隐瞒她的过往?可撇开我的不自在,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她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边哼着歌儿,边用支大长勺在锅里搅着——外面,孩子们的声音时起时伏。我提议我们亲自去和鳄鱼说说,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付他钱。在她回屋子前,她吻了我的脸颊,说,“万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个好人。”

 

巨大的喜悦在我心中涌动,我在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呆了很长时间,梦想着有一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只要我有更多钱。我想叫黄来跟我一起睡,但还是决定别了,怕那两个女人会告诉陈太太我们的关系。一轮满月照耀着沉睡的街,墙和屋顶沐浴在微微发白的光线里。昆虫害羞地唧唧叫着,就像是浅促的呼吸。

 

两天后,我提早下班,然后黄和我出发去见鳄鱼,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像个广东人。我们穿过北林荫道,朝着靠近I-678的地区前进。他的老巢在第三十二街,一间很大的仓库里。有两个妓女,一个白人,一个西班牙人,在仓库前面游荡,除了胸罩和毛边牛仔短裤什么都没穿。她们俩好像都不太清醒,那个白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缺了一颗牙,朝我喊过来,“嗨,能给枝烟嘛?”

 

我摇头。黄和我匆匆进了仓库,里面被装着纺织品和鞋子的大箱子填满了。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办公室。一个魁梧的男人懒散地躺在一张皮椅上,抽着支雪茄。看见我们,他坐起来,假惺惺地笑了一下。“坐下,”他说,指着一张沙发。

 

我们赶紧坐落,黄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万仁。我们来求你帮个忙。”

 

鳄鱼朝我点点头,又转头对黄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需要多宽限些时间,我能付你一千三一个月么?”

 

“不行。”他又假假地笑了一下,他老鼠一样的眼睛飞快地转来转去。

 

“那一千五呢?”

 

“我说不行。”

 

“你看,我身体不好,只能做个别的工作,付不了那么多。”

 

“那不关我的事。”他摇着他的小胡子。

 

我插进来说。“我会帮她还你钱,但我们现在完全付不了两千一个月。请你给我们多宽限半年。”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有人不受惩罚就打破它,那规矩就没用了。我们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这样的宽限。所以别试着跟我耍小聪明。如果你没在规定时间内还清钱,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做。”他猛然将拇指翘向黄。

 

她看着我,眼中蓄满了泪水。我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我们该离开了。我们站起身,谢谢他接见我们,然后离开仓库。

 

回去的路上,我们讨论了如果我们没有按月付款会有什么后果。我很警觉,知道应付一个像鳄鱼这样的暴徒是很危险的。我曾听过很可怕的故事,关于亚洲黑手党是怎么惩罚人的,特别是敢违抗他们的新来者。他们曾把个男人装到货车里,运到新泽西的一个罐头厂里,把他做成了宠物食品;他们曾切掉了一个小女孩的鼻子,因为她爸爸没交他们保护费;他们曾绑住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塞住她的嘴,然后把她装到麻袋里丢进海里。中国帮派散布黑手党的故事来恐吓人们。有些故事可能只是谣言,但却以讹传讹,鳄鱼可能根本就不属于黑手党,但他要搞黄和我是很容易的。他就是个恶棍,就算不是帮派首领。他也很有可能在中国和越南有关系网,会去伤害我们的家庭。

 

晚饭后,我去了黄的房间,那很干净,飘着凤梨的香味。窗台上放着一瓶金盏花。我对她说,“如果我们离开纽约呢?”

 

“然后去哪儿?”她听起来很平静,就好像她,也把这个主意当成个笑话。

 

“随便哪儿。美国是个大国家,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到偏僻的小镇上去生活,不然就一直搬家,像墨西哥工人一样在农场工作。总有方法让我们活下去。首先,我们可以去北卡罗来纳,然后从那继续前进。”

 

“我的家庭怎么办?鳄鱼会找我父母麻烦的。”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我消失了我父母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他们不是只想利用你吗?你是他们的生钱工具。”

 

那似乎击中了她。过了一会,她说,“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决定尽快离开。她手上有些现金,大概两千美元,我的储蓄卡里还有一千四。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在凯西银行取出了所有的钱。我有些消沉,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给父母写信了,鳄鱼的人会穷追我们。对我的家庭来说,我其实就和死了一样。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损失是必然的。

 

那天下午,黄偷偷地收拾了一个手提箱,拿粗呢包装了些我衣服。我希望我能跟我的老板和一些工友说再见,还有从陈太太那拿回我的三百美元押金。晚饭时,娜娜和莉莉都取笑黄,说她开始为我工作了,作为一个清白的女士。我们俩努力装成和平常一样,我甚至讲了几个笑话。

 

幸运的是,那晚没有外召电话。那两个女人应该已经睡了的时候,我和黄溜出了房子。我提着她的手提箱,她拿着我的包。樱花树在薄雾中一片模糊,树冠无边无际,就像一座小山。一辆卡车隆隆地沿街开过,我们大踏步地离开,手牵着手,不再回头。

樱花树后的房子 二

 

一个夜晚,当我躺在床上,一阵哭泣从娜娜房间里传来。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假装来取悦客人的高潮时的呻吟。有时我被男女们制造的声响搞得很不安生,那些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不断遐想。然后娜娜尖叫道,“从这滚出去!”

 

我穿上裤子,跑出我的房间。娜娜的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我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床边,疯狂地朝娜娜打手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老嫖客惹麻烦。我挪近了点,但没有进去。陈太太曾叫我在女人们需要的时候帮她们一把。她没说的很直接,但我猜她是要我为她们提供保护。

 

“我付你钱了,所以我要留下,”男人咆哮着,狂舞着他的手。

 

“你不能留一整晚。请走吧,”娜娜说,她的脸上透着厌怒。

 

我走进去问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和她过了你买的时间吗?

 

他斜眼看着我。他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他明显是喝醉了。实际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酒臭。“你是谁?”他咕哝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没人能让我改主意。”

 

我敢说他以为这里是像中国一样,嫖客付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和女孩呆一整夜,那很普遍。“我只是个房客,”我说。“你引起这么大的吵闹声,我睡不着。”

 

“那怎么样?对付它。我要我的钱花得值。”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瞥了眼娜娜的床。一张粉红的床单上沾着两块湿斑,一对枕头已丢在一边。地上倒着一把藤椅。现在,黄和莉莉也都起来了,但她们只是站在门外,看着。我告诉男人,“这里的规矩:你射了你的枪,你就走。没有女孩是给你暖床的。”

 

“我为我要的付钱。”

 

“好吧,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要给警察打电话了。你在房子里吵得我们完全不能睡觉。”

 

“哦是吗?叫警察来,看他们先带走谁。”他现在看起来清醒点了,他的目光闪烁。

 

我继续说,“这里所有的房客都会说是你闯进来袭击这位女士。”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我看见黄和莉莉转开了她们的视线。

 

“别放屁了!我付这个婊子钱了。”他指着娜娜。

 

“她不是一个妓女。娜娜,你没邀请他到这里来,对吧?”

 

“嗯,嗯。”她摇着她的头。

 

我对他说,“看见了?我们都是她的证人。你最好从这滚出去,就现在。”

 

“我不能相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诚信了——这里比中国还糟糕。”他抓起他的手杖,蹒跚地出了房间。

 

三个女人笑起来,告诉我这个老色鬼是第一次来,而她们觉得很幸运有我和她们住在同一层楼。我们现在在厨房里了,都已完全清醒。娜娜把一个壶放到炉子上去烧开水,准备泡一种叫做“甜梦”的草药茶。

 

我对我刚才做的事情并不开心。“我表现的就像个拉皮条的,是不是?”

 

“不,你做的很好。”黄回答。

 

“感谢上帝,我们中有一个男人,”莉莉加了一句。

 

莉莉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想。但随后,我发觉她们对我比以前友好了,甚至莉莉都开始更经常和我说话,完全打开了她的眼睛。她们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每周煮三、四次鱼,因为我喜欢吃海鲜。我的工厂中午提供工人们白米饭,所以我只要带点菜去下饭就行了。每当轮到黄做饭时,她会把剩菜拨到一个塑料盒里装好,让我第二天带去上班。娜娜和莉莉经常取笑黄对我像对男朋友。开始时,我觉得尴尬,但渐渐地,我习惯了她们的揶揄。

 

七月末的一个上午,我醒来,觉得我的肺好像着火了。我八成是得了流感,但我还得去工厂,那有一堆布片等着我去烫。不像缝纫女工,我不能坐在熨烫台前。店里提供俄式茶,尝起来有点鱼腥味,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舒缓我的喉咙,保持清醒。结果,我更频繁地跑洗手间。地面上有些地方是起伏的,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午时,我整个被汗湿透了,脉搏跳的飞快,我决定到墙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但我还没到那就绊了一跤。我才刚爬起来,我的工头,吉米乔,一个大概四十五岁的宽肩膀伙计,过来说,“你还好吗,万仁?”

 

“我很好,”我喃喃地说,边拍掉裤子上的灰。

 

“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可能在发烧。”

 

他用一只厚而粗糙的手探探我的额头。“你最好回家去。我们今天不忙,丹尼和马克能顾得过来。”

 

吉米用他的小货车送我回陈太太那,告诉我如果第二天还没好,不用急着去工作。我说我会尽量去上班。

 

我的感觉太糟了,没法和同屋们一起吃晚饭。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别发出呻吟的声音。尽管如此,我有时仍无法控制地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会令我感觉好点。天黑前,黄进来,在床头几上放了一纸盒橙汁和一个杯子,说我必须喝多多的液体来促进身体排毒。“晚饭想吃些什么?”她问。

 

“我不想吃。”

 

“别这样啊,你必须得吃点东西才能和疾病做斗争。”

 

“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那个晚上会很忙,因为是星期五。她走后,我喝了点橙汁,然后躺回去,试着让自己睡着。我的喉咙感觉好些了。但高烧仍然肆虐。我后悔没早点去中药店买些中成药。

 

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一只蚊子模糊的嗡嗡声。它落在我脸上的刹那,我一巴掌拍死了它。我很痛苦,无法克制地想家。这样的感觉我已很长时间不曾有过——我总在抑制自己的思乡病,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忙碌的男人没有时间怀旧。但那个晚上,我母亲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知道许多民间土方,可以很容易地在一两天里就治好我,但她会逼着我在床上多躺几天,保证我完全康复。现在我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啊,我多想她!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我说。

 

又是黄走进来,这次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坐起来吃点面条,”她对我说。

 

“这是你为我煮的?”我很惊愕,这是小麦面,是刮出来的,不是我们平常吃的米粉。她一定是猜到了,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应该更喜欢吃面食。

 

“是啊,为你做的,”她说。“乘热吃。会让你感觉好点。”

 

我坐起来,开始用筷子和一根勺子吃起来。汤里有细葱段和绿苞菜,搭配着一些干虾和三个荷包蛋。我感动了,扭过我的头,不让她看见我潮湿的眼睛。这是从我那个省来的正宗的家乡食物,我已有两年没吃过任何这样的东西了。我想问她是怎么学会做这种面的,但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不停地狼吞虎咽。与此同时,她坐在我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我,眼神温柔。

 

“黄,你在哪儿?”莉莉在起居室里大喊。

 

“这,我在这。”她站起来走出去,虚掩上门。

 

我竖起耳朵听着。莉莉说,“一个在彩虹旅馆的男人要个姑娘。”

 

“万仁病了,今天不能开车,”黄回道。

 

“那地方在第三十七街,就几步路。你去过的。”

 

“今晚我不想去。”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

 

“我得留下照顾万仁。娜娜不能去吗?”

 

“她跟别人正忙着。”

 

“你能替我去么?”

 

“好吧,”莉莉叹了口气,“行,就这一次。”

 

“谢谢。”

 

当黄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不该花这么多时间陪我。你还有事要做。”

 

“别傻了。这里有些维他命C和阿司匹林。饭后各吃两片。”

 

那晚,她一遍遍地检查我有没有吃药,有没喝足够的水,有没好好盖着她的厚鸭绒被,好让我发汗。大概半夜时,我睡着了,但我不得不经常起来撒尿。黄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一个铝制痰盂,告诉我用这个就行了,别总去洗手间,免得又着凉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高烧退了,但我仍觉得虚弱,脚步不像以前那么稳。我打电话给吉米,说我今天绝对会去工作,但十点前到不了。即使是这样,我的一些工友还是对我这么快就又出现觉得很惊奇。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比如肺炎或某种性病,要在床上躺个一星期多的。我很高兴我的熨烫台上没积压很多工作。

 

樱花树后的房子 一

 
国庆假期里译的,先贴了,慢慢再检查吧。
  
《樱花树后的房子》
 
文:哈金
译:eva
 

我的室友搬走时,我担心陈太太会涨房租。我为这半间屋子每月得付出三百美元。如果我的房东太太要提租,我就只能另找地方了。我喜欢这栋殖民地风格的房子,房前有一株极大的樱花树,引来了许多鸟儿,给人一种身处乡间的感觉,虽然现在已是初夏,花期已经过了。除了宁静的气氛,这房子离弗拉兴闹市区很近,你能听见大街上交通往来的噪音。这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一切都很方便。陈太太占了整个一层,我的房间在楼上,还有三个年轻女人也住在这层。我的前室友,一个木匠学徒,就是因为这三位女租客是妓女,还经常在房子里接客而搬走的。说实话,我对这个也觉得不舒服,但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她们相处,特别是黄,一个二十出头的纤瘦的越南人,她的父母三十年前从中国迁居到堤岸,当时西贡没落了,房价也变得可以承受。而且,我也刚来纽约,正是为孤独而痛苦的时候。

 

正如我预料的,陈太太,一个鼻子旁边生着颗大痣的矮壮妇女,当晚就出现了。她坐下来,抚着她染了的头发,说:“万仁,现在你可是自己一个人用这间屋子了,我们应该谈谈租金。”

 

“我怕我不能再多付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房客。”我挥手指着她身后的那张空床。

 

“好吧,我可以去发个广告,但我还有些别的主意。”她斜靠向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这个福建女人,她感觉起来太圆滑。她继续说:“你有驾照吗?”

 

“我有个北卡罗来纳的驾照,但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用。”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夏洛特城外的一个蔬菜农场运货。

 

“那不是问题。你可以把它换成纽约驾照——很容易。车辆登记所离这很近。”她笑着,露出她的豁牙。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不多收你房租,你可以自己住这间屋子,但我希望晚上姑娘们有应召服务的时候,你可以送她们。”

 

我努力保持冷静,回答,“那合法吗?”

 

她吃吃笑着。“别害怕。姑娘们是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没有警察会闯进去的——非常安全。”

 

“那我一周要出去几次?”

 

“不会很经常的——四、五次,最多。”

 

“你还给姑娘们包吃?”

 

“是啊,除了长途电话其它的都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室友们总是在一起吃饭了。“好吧,我晚上可以送她们,但只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曼哈顿太恐怖了。”

 

她飞快地笑了一下。“没问题。我不会让她们跑那么远。”

 

“还有,我工作的时候可以和她们一起吃饭吗?”

 

“那是当然的,我会和她们说。”

 

“谢谢。”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有时这里很寂寞。”

 

一个狡黠的笑容掠过她的脸。“你可以和姑娘们打发时间——她们估计会给你打个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走之前,她对我解释说一定要保密,她让我帮忙主要是想让女孩们在出去的时候有安全感。如果嫖客们知道女孩子配有司机,也会对她们好点。我在车库里看见黑色的奥迪。我有好几个月没开车了,着实想念那种汽车带给我的自由的感觉,当前方的公路上没有车时,我就像是在空气中翱翔。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期待开车送姑娘们出去。

 

房东太太走后,我站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它面朝着街。樱花树的树冠静悄悄的,它超过40英尺高,像一大堆羽毛迎着星光密布的天空。远处,一架飞机,带着一束光,无声无息地穿过稀薄的云朝东飞去。我知道陈太太的主意会把我牵扯到非法的事情里,但我并不担心。如今我已习惯生活在妓女中间。我最初判断出她们的职业时,我想要马上搬走,就像我的前室友一样,但是我没找到离我工作近的地方——我是市区一家服装厂的熨衣工。而且,我渐渐地对这些女人有了一点了解,我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吸血鬼”,像所有人一样,她们也需要工作维生。

 

我也在出卖我自己。我每天站在台前烫着衣料的接缝,裤腰,衬衫的领子和袖口。地下室里很闷热,空调至少是十年前的,不制冷,发出响亮的轰鸣。我们为曼哈顿制造上好的成衣,每一件在包装发货前都必须精细地熨烫过。

 

谁能想到我会困在一间血汗工厂里!我父母的上一封来信又督促我去上大学。我努力试过了,我没考过托福。我弟弟刚被一所兽医学校录取,我得寄三千美元学费回家。如果我在来美国之前能学门手艺,比如修管道,或者修房子,或者气功。什么工作都比烫衣服好点。

 

妓院没有名字。我曾在我们厨房里看到一张报纸,写着“你梦中的天使——来自不同国家的亚洲女孩,拥有艳丽的外表和温柔的心。”上面没有留联系方式,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女人们共用的。我几乎对着广告大笑出来,因为她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当然,黄可以算是越南人,她能说当地话,娜娜可以装成马来西亚或新加坡人,因为她来自香港,普通话有口音。但是莉莉,一个上海来的高个子大学生,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尽管她的英文很好。她就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不像大多数的地下妓院,这里的女人不经常换。我想莉莉在夏天结束后会回到学校去,然后陈太太会另找一个二十岁左右、英文流利的姑娘。我不确定我的房东太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板。女人们提到过一个叫鳄鱼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人,但我从她们那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地区拥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个恶棍。

 

我喜欢和我的室友们一起吃晚饭,通常在晚上8点多的时候,相当晚,但对我来说挺好,因为大多数日子我不能在7点前离开工厂。我常常不是和她们吃晚饭的唯一一个男人;她们也给她们的客人提供免费晚餐。都是些家常饭菜——白米饭和两三碟菜,一个荤的,两个素的。偶尔,女人们也会做一个海鲜来代替素菜。也有汤,通常是菠菜或豆瓣菜或竹笋混合着干虾,豆腐,或蛋花,甚至锅巴。女人们轮流做饭,一天一个人,除非那个人要接客,另一个人就会顶替她做饭。有些客人喜欢餐桌上的气氛,会留下来聊个把小时天。

 

只要晚饭时有别的男人在,我就保持沉默。我会飞快地吃饭,回到我的房间去,看电视或玩纸牌或翻本杂志。但当只有我一个男人时,我会尽可能久地呆在那。女人们看来也喜欢我的陪伴,甚至会戏弄我。黄不但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饭做得最好的,就从调料来说,莉莉总是放太多糖,而娜娜基本上油炸所有东西。有一天,黄焖了一大锅鲳鱼,旺火炒了土豆条和芹菜,两个都是我最爱吃的,虽然我没告诉过她。那天晚上她们三个都没有客人,所以晚饭七点半就开始了,我们慢慢吃着。

 

娜娜告诉我们,“我下午接了一个客人,他说他被女朋友甩了。他在我房间里哭——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能说,‘你就让它过去吧。’”

 

“他付你钱了吗?”莉莉问。

 

“嗯嗯,他给了我80美元,什么都没跟我做。”

 

“好吧,我奇怪他为什么来这,”我说。

 

“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黄说。

 

“我不知道,”莉莉发表她的观点。“也许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和别的女孩做那个。男人都是脆弱的生物,没女人就活不下去。”

 

我从来不喜欢莉莉,她总是半闭着眼睛跟我说话,好像不情愿对我多花心思似的。我说,“有很多单身汉,他们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错。”

 

“就像你自己,”娜娜插嘴,哈哈大笑。

 

“我单身是因为太穷了结不起婚,”我坦白。

 

“你有女朋友吗?”黄问。

 

“还没。”

 

“那么如果我不是个性工作者,你会和我在一起么?”娜娜问道,她的鹅蛋脸上面无表情。

 

“你的品味对我来说太贵了,”我边说边笑,可这是半开玩笑的。

 

她们都笑了。娜娜接着说,“来吧,我可以给你个大折扣。”

 

“我可不能那么占你便宜,”我说。

 

这使她们再次大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但话虽这么说,如果我和她们中的一个睡了,我可能就得和其他两个也做一样的事,花一大笔钱。接下来可能会很难平衡和她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不能肯定她们是不是都干净健康。就算她们是,我讨厌莉莉。还是不接触的好。

 

然后电话响了,莉莉接起来。“你好,蜜糖,我能帮你些什么?”她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吟道。

 

我继续吃着,好像不感兴趣,但我听得很仔细。莉莉告诉打电话来的人,“我们这儿有许多亚洲女孩。你对什么样的女孩感兴趣呢,先生?……是的,我们可以……当然漂亮,她们每个人都很漂亮……至少一百二……噢,那就是你和姑娘之间的事了,先生……等一下,让我记下来。”她抓起一只笔,草草写下地址。同时,黄和娜娜吃完了饭,知道她们俩中的一个有生意要光顾了。

 

莉莉对着电话说,“记下来了,她会在半个小时内到那……绝对的,先生。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莉莉转过来说,“黄,你去。这个男人叫韩先生。他要个泰国女孩。”

 

“我不会说泰语!”

 

“那就跟他说些越南话,说明你不是从中国来的。他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的,只要你知道怎么诱惑他。”

 

黄去她的房间刷牙和化妆,莉莉递给我一张写着我们目的地的碎纸片——倍运旅馆的一个房间。我知道怎么去那里,已经送女人们去那好几次了。我压低我棕色的鸭舌帽,藏起了我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黄走出来,准备出发。“哇,你真漂亮!”我说,相当惊奇。

 

“是吗?”她抬起她的手臂略转身体,让我看她的侧面。她的腰线在背后微微凹陷。

 

“像个小狐狸,”我说。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迷你裙,涂着唇膏,但她更像是一个化着糟糕的妆的少女,她的脸看起来要比她细小但线条优美结实的身体老。当她把斜粗纹棉布的钱包挂在单薄的肩膀上走路时,她的腿和屁股轻轻摇摆,好像随时打算要跳起来。我们一起下楼去车库。

 

旅馆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大门口停着两辆大巴,有一辆的屁股后面还在冒尾气。一群游客正在收拾他们的行李,导游叫喊着让他们集合做登记。我在角落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黄下车。“如果需要我出现就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等你。”

 

“谢谢。”她关上车门,悠闲地走开,那种放松的步态就好像她是个酒店里的住客。

 

我的心松弛下来,靠到椅背上,准备打个盹。她年轻、漂亮,本不必这样出卖自己。为了一百二十美元,她可以和这里任何一个男人睡觉。确实,她需要定期给她父母寄钱,但也还有其它谋生的方式。她不傻,她可以去学个体面的行当。她在越南上完了高中,现在也可以说一些英文。但是,从我在晚餐时得到的信息看,她是个非法移民,而娜娜有加拿大绿卡,莉莉拿的是学生签证。她们可以赚到钱,一点也不错,但完全不是像报纸广告承诺的那种职业“马杀鸡”——“每月超过两万美元。”通常,女人们在妓院里对嫖客收费一百,但她们要抽给陈太太四十。有时客人会给她们一点小费,在二十到六十美元之间。娜娜身条瘦削,没什么吸引力,一张嘴有些凹陷,所以她应召的价格是八十美元,除非撞上个有余钱乱扔的老男人。运气好的时候,她们每个人在付完房东太太之后还能有超过两百的收入。偶尔,碰上个恶心的客人,不但拒绝给小费,还会顺走她们的财物。莉莉曾经丢了一对银手镯,是个声称和她一样来自上海的男人偷的。

 

我问过黄去酒店和私人住宅有什么差别。她说平均每个酒店客人能比私宅多赚三、四十美元,虽然风险更大点。有天晚上,我送她去国际酒店见个嫖客,但到了以后,她发现套房里有两个男人。他们在她决定要走前把她拖了进去,把她干得让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只能脱掉高跟鞋走回车里。她哭了一路。第二天她病了,但不能去诊所,因为她没有健康保险。我建议她去看太阳花园中医馆的梁医生。她付了十美元诊费。那老男人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测了脉搏,说她的肾很虚弱。又说她肝火太旺。他开了一把草药,治好了她的病。那次以后,我提议陪她进旅馆,然后在走廊上等她,但她不让我这么做,说这样太显眼了。

 

我睡不着,在车里不停地想着黄。她和什么样的男人在里面?她还好吗?如果这嫖客年轻又漂亮,她会喜欢吗?她表现得像个荡妇么?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幻想她,但当我完全清醒时,我会保持我的距离。我知道我只是个制衣店的熨烫工,身材干瘦,毫无特点,也许永远不会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约会,但找个随便的女人做女朋友是会让人羞耻的。最多,我能跟黄做个好朋友。

 

今晚她不到五十分钟就回来了,很不寻常。我很高兴看见她回来,但她的眼睛湿润,流露出微光。她滑进座位,我驶出路边。“怎么样?没麻烦吧?”我问,怕客人可能是发现了她不是泰国人。

 

“又是坏运气,”她说。

 

“怎么了?”

 

“那男人是个北京来的官员。他要我给他开张发票,假装我是卖给他药或是别的东西。我上哪儿去开张发票给他?疯了!”

 

“他跟你砍价了?”

 

“没,但他狠狠咬了我的乳头,一定出血了。一回家我得赶紧涂点碘酒。现在我的客人们会觉得我有病的。”

 

我叹着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我们穿过第三十七街时,我说,“你不能做点别的不那么危险的活来谋生么?”

 

“你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做。”

 

我沉默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十美元,那是个和女人们出来工作的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我送她们,她们就给我同样的数字。实际上,只有黄和娜娜这么做,因为莉莉不接外出的活,她只应付电话和上门来的嫖客。

 

我谢了黄,把钱放进我的衬衣口袋里。

 

三个女人经常交流她们客人的信息。最好的顾客类型,她们达成一致的,是老男人。老嫖客通常比较少侵略性,也容易取悦。他们中大多数不能来硬的,花在调情和讲黄色笑话上的时间比真搞的时间多多了。另一个很有力的共同之处就是那些老色鬼更慷慨,背着他们妻子的“小金库”里藏了更多闲钱。老男人们很少在房子里吃饭。他们中有些是陈太太的朋友,这种情况下,女人们会把他们当做特别的客人对待,甚至会给他们吃伟哥。听到这个时我很惊讶。

 

“伟哥?”我问过莉莉关于童先生,他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男人。“你就不怕他会发心脏病?”

 

“就小半片,不算什么大事。陈太太说他总是需要额外帮助的。”

 

“另外他付得也多,”娜娜说。“莉莉,他今天给了你两百?”

 

“一百八,”莉莉答道。

 

“他没老婆么?”我问。

 

“已经没了。她很久以前就死了,”黄说着,咬碎了一颗辣味豌豆。

 

“他为什么不再结婚呢?”我继续。“至少他应该找个能照顾他的人。”

 

娜娜叹了一口气。“金钱是麻烦的根源。他太富了,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婆。”

 

黄加了一句,“我听说他有好几家餐馆。”

 

“还有你的血汗工厂,万仁。”娜娜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挑衅。

 

“不,他不是,”我回击。“我的工厂是属于一个叫妮妮的香港女孩的。”

 

她们放肆地笑起来。事实上,我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台湾男人,他来美国前在大学里教书。

 

大部分嫖客是已婚男人,很难花时间和金钱养情妇,因为害怕丑闻,也害怕错综复杂的关系会破坏他们的婚姻。他们在私下放纵于肉欲的同时,还试图保持体面。但总有例外。有一天,黄说有个中年客人告诉她,他已经快两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他的妻子病重。黄建议他常来,至少一个月两次,好恢复性生活。像他现在这样是完全不对的。“他是个好人,”黄告诉我们。“他完全不能和我做任何事情,说他觉得对不起他妻子,但他还是付我钱。”

 

“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上妓院来,”莉莉说。我敢说黄和娜娜也不是真喜欢莉莉。她经常对过失发牢骚,还曾经责骂娜娜用她的手机往旧金山打电话。她们吵了一架,那之后好几天互相都不说话。

 

那个妻子卧床不起的男人的故事令我思考。如果我是个警察,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还会因为他找妓女而抓他么?也许不会。我曾经相信所有的嫖客都是放纵的坏男人,但现在,我能看到他们中有一些只是失魂落魄的废人,他们有严重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个人问题。他们到这里来,希望一个妓女也许能帮上忙。

 

零碎

 

我是在偶然间,看见你把孤独提了出来,我一向不爱也不擅长表达情绪,但我希望你不再为它伤害。你说从我这里学会了自处和处置孤独,我很高兴能给了你点什么。有一天晚上,在南锣鼓巷一家咖啡馆里,有人坐在我身边说你,说你外表和善,其实性情古怪。我一言不发地微笑听着。我从来不跟人提你,但我也知道,你老了以后,必定是个奇怪的老头。你曾跟我提过的那首歌,现在就在我耳边,歌词很清晰,让我几乎没有办法听下去。而我既自诩知你,不能不祝愿你岁月静好,夙愿得偿。我们都是念旧的人,旧情旧人旧物,往事最芬芳,能用一辈子回味。当它们变成记忆之后,才拥有我永恒不变的情感。这你知道,你曾利用过它。我相信你看得明白,你是个狡猾和忠厚都很发达的家伙。

 

夏天过去了,那些轻浮的放荡和冲动随着炎热一同消下去,隐忍和克制重新冒出头,我渐渐地恢复旧有的形状。这个城市对我的引力正在逐渐消褪。你一直说,我是个好奇的女子,太好奇的女子不会是安分的,虽然你也说,我娴静安良的本能和动荡一样强烈。现在,我有些弄不清自己的愿望,我没有20岁时候那么强大和坚信,我正在进入生命中最混乱的阶段,一个不能被原谅的阶段。我一直觉得应该给自己这两三年一个交代,不枉费那么多拼了命去压制的情绪,那些内心里惊涛骇浪一样的起伏,那些荒原一样荒废了的时间。但幸好我早已不再试图纠正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受自己。对不对爱的人说真相,也已不那么重要了。隐藏未必是为了担心否定。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寻求共鸣。

 

前几天,又过了一个生日。上午醒来,看见手机信息排着队,一条条回了。年年都必定是这五六个人,构成心里最温暖安定的角落,长长短短十几年,有他们陪着过,我很满意,从不评价的人是我心里的亲人,因为我不评价,只需要爱。十年不过一瞬间。这是你常说的话,为了打消执念,证明生命只是重复,而我们经过的人事都是片断。你把生命和生活当做实验品或作品来研究,你甚至为了掌握痛苦而重复痛苦。呵,你真是个艺术家。看见这话你会高兴的吧?然而当时那是个怎样的深渊?黑暗,曲折,血肉模糊,难以理解,即使到现在仍有不耻。

 

回家的路上,想起了许多独自在路上的岁月。太多了,以致总会想,应该未雨绸缪些,多培养一点兴趣爱好,免得老来独自一人,形容尴尬。又想起来,久别后第一次见面,你用目光细细描画我的眉梢眼角,你说“你竟然一点也没变老”。我那颗“苍老”的心曾带给亲近的人什么样的错觉,我简直不好意思写这些话。可我还等着自己风华正茂的那天呢,那才该是“如今”。呵,总不死心。

 

忘不掉的,我对自己也一向不怎么好。还是习惯在本上拿笔随手记,前面敲了些什么,过两天再看,可能也觉得陌生。

 

September 03

夏天那点子事

1.      能认真看下去书代表能适应了。可负面情绪仍在加深

2.      在各种集体唱之前,闭幕式还挺令人感动的,高塔红绸令人觉得是血流成河

3.      jimmy page~噢也~

4.      让我们互相和谐吧

5.      因绝望消沉,因绝望放纵,因绝望安静,因绝望狂躁,因绝望阴狠

6.      某人与爆炸狂们沿着相反的路线行进,昨夜兴高采烈地说:到库尔勒了,前方就是库车,再往前是喀什。我说:也许你们就在库尔勒相遇了。今天消息来说:库尔勒所有的旅游景点都关门,只能坐在肯德基里玩儿……

7.      在沮丧的潭里坐着,动都不想动

8.      它进不来,径自蹦躂着,隔着一层皮肉,切肤不贴心

9.      one world,so many dreams.

10.  为一首歌觉得一种语言真美

11.  “旅行是麻醉药,开给掌握不了自己生活节奏的人吃”

12.  心眼越来越小

13.  我们全部都被预设成骗子、小偷、劫匪、文盲、附属物和有犯罪动机的人,没有信任和尊重,我们都是世代生长在这块土地的子民,但这块土地不是我们的

14.  八月快乐

15.  买了新的颜料画笔色盘,就是不知道啥时候会动手

16.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应该在路上

17.  赤壁里最认真的是林志玲,银幕上明显地用力。众多男明星中只有一个是直男:张震

18.  又遇人说:刚才你说话之前,一直以为你是韩国人。

19.  浪费的情绪

20.  诸葛说:我缺。周瑜说:我也缺。

21.  我真是爱夏天啊

22.  调好所有的字体和颜色,开始画价格表。这个夜晚真TMD完美。放了一张wish u were here来听。再寂寞的音乐也觉得吵闹。

23.  夜里在后海吃海鲜,有个阿姨挨桌问:要不要煮花生毛豆。里面的人说:什么?菊花煮海带?

24.  INK到哪儿了,回说芙蓉镇。我说跟电影里一样么?回说:很土,非常渴望回到城里的荒淫生活

25.  加班到早上6点多,心想睡个两小时再去上班。再睁眼时发现1053分,瞪着这些数字看了5秒没反应过来,连闹钟都听不见了?

26.  完美的厨神的厨艺

27.  其实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年龄,可以扮熟女,也可以扮萝莉

28.  如履薄冰

29.  今天送他走,又舍不得,还是觉得没有好好陪他

30.  荣来时焦虑,怕没空陪他,怕他玩不好,怕他万一有个闪失……以为他还是那个小孩子,又因为没有办法接他,打电话给墨表示忧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墨表示赞同我的想法,登时快掉眼泪。

31.  混乱的余火跳跃

32.  08年关键句:疯狂工作疯狂娱乐

33.  夜里只10度,能穿的都穿了还是不够。第二天,烈日,小腿浮肿起来,累得不想说话,脑子却不能停。

34.  小叶子昨日到了麦积山,兴高采烈消息来说太喜欢了。我说正沿着京藏线去草原,好想西藏。他说来吧来吧,我们马上沿着青海新疆西藏就到了拉萨

35.  这条京藏线是丹拉高速的一段,这片草原是个小高原,海拔2000多米,空气清新,尚未过度开发,草很绿,深夜从蒙古包里出来,再度看见天顶密密麻麻的星空,太密的星星,四处是银河,天底下痴痴的抬头望

36.  今天被指导学习了4个成语:潜神嘿规;起死人而肉白骨;庆夫不死,鲁难未已;探丸借客

37.  困极但是睡不着的恶劣心情

38.  逼着人跟我赌球,然后输了……对方说:我被迫赢了一顿饭,这叫什么事儿啊

39.  周老虎被捕。镇坪,杨丽娟,芙蓉,西北的出挑除了千年的遗迹和现世的臆症,不剩下别的了

40.  对克制本身的瘾

41.  缺乏常识的世界。常识变成了理想

42.  我最近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禽兽,最常无意识地在心里冒出来但没说出口的是马拉戈比

43.  混乱的工作时间直接捣烂心情

44.  昨天发现OSCAR能听懂的词有两个,一个是它的名字OSCAR,另一个词是滚……

45.  老有初次见面的新朋友建议我和小蜜去说相声或上春晚造福大家

46.  我们是不幸的公民,居住在缺乏人类情感,如此疏离如此漠视个人需要的世界上,以致于我们对情欲关系赋予无比的价值,冀望从情欲关系中寻获现代生活所找不到的一切。

47.  大部分人对自己所不知道或不熟悉的事物的第一反应是杀死,直接否认

48.  昨晚在书店里翻一本书,忽然觉得自己正像一滩泥散下去,我马上把书放回到架子上,先拒绝接受再说……

49.  今天区域性差别越来越小。我对这老头的观点充满认同感。在矛盾游移和破坏里构建自己的逻辑和世界观,偏执而严密。但我的目的是想先保证自己不被分散或破坏。

50.  王尔德在1900年:从前是文人写作,大众阅读;现在是大众写作,无人阅读。

51.  我喜欢齐泽克是因为他天性就爱唱反调,而我立刻从他的论述方式里获得共鸣

52.  要指望一个文人脑子清楚条理清晰不是痴人说梦么

53.  雨后的夜晚出去散步,树林和湖的深处雾气缭绕,天反而比下午白了些,湖面上铺满了落叶,一脚的泥,对面的人正仔细地把认识的人分成上中下等

54.  孤独的无底洞

55.  今天我讨厌清晨

56.  夏天的脾气动不动就跟天气一样

57.  这两个月,没有好好看过一本书,没有自省,有的只是沉溺……

58.  我怀疑我前几天是不是真的回过厦门一趟

59.  我爱德国队呀我爱德国队

60.  想走的心一起就再收不住。跑路的念头从生起到订票中间不到一小时,晚上离开。

61.  没要求时,我发觉自己得到的真多

62.  欲望越深,便越受控制

63.  我此时想,重复的按钮,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但这也不过是暂时的答案。我在还需要从他人的思想里需求慰藉的年龄时,看见不同的人重复讲:那些只发生一次的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简直立刻获得了安慰。然而为啥悲剧才永恒啊?因为那些事情总在重复

64.  我一直都孤独,直到遇见谁。我一直都不孤独,直到遇见谁

65.  心里是这个意思,表达出来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August 19

南方

夜里被冻醒,拿脚尖把掀在一边的薄毯勾过来裹住自己。

北京最好的季节要来了,可我舍不得夏天过去。

我曾经狠狠抱怨北京的夏天粘腻混浊,不像南方的阳光直爽干脆。这里的热气黏黏地贴在身上,人好像在一口蒸锅里。

但我其实已经忘记了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感受。

现在我对人说:我喜欢这样的炎热,它让我好像回到了南方。

July 14

6月6日夜在飞机上

 

上班路上忽然有离开的念头钻入脑中,立刻一发不可收拾。到办公室就开始定机票,于是现在天上了。

 

爱跑路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想走时即可便得走,一拖就容易不了了之。

 

L以前说他的人生只以胡说八道为乐(他多半不会承认说过这话,那也不过是证明他爱胡说八道的又一佐证罢了)。下午他夸赞我落跑的速度很快,尽得他真传;又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苹果烂掉之前撒手。我心里想着:好,又自动进入扮演我爸爸的角色了。手上回赠他:你不正是不撒手的典范么。他只当视而不见。

 

周五的机场高速出乎意料的顺畅,一路跟F聊天,挂断时,出租司机回头笑:手机都发烫了吧?9点的飞机,我6点多就到了机场,被小蜜耻笑这么猴急。是啊,离开的心就是急煎煎的。

 

登机准时,起飞等了快一小时,广场上栋栋庞然大物的黑影排着队,缓缓挪动。我想起上周末在动物园,特地去看的大型动物们。心理医生说,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动物园看缓慢的大型动物,心情将很好的得到舒缓。身边的人爱钻牛角尖,说:不见得啊,如果耗在窗口跟只树懒较劲,比赛谁先动呢?不是心情更差!

 

大型动物们不动时就是石膏,比如中午泡在水里的河马;真动起来其实飞快,那犀牛看似步履闲适,但身阔腿长,一步三尺远,偏又姿态沉着稳固,上身不偏不摇,如静湖上一叶舟,不动声色地疾行,看得我心摇神驰,幻想自己坐在那宽阔沉稳的背上,它们在草原或密林间移动如飞,而不是在这样逼仄的水泥桶里,与隔壁的同类隔着铁栅相望,鼻息喘喘。

 

还是原始社会好啊。

 

June 03

以米养脾,以麦补心

我追溯坏身体的源头,到了半个多月前。那天我对它不好,它立刻便实施反抗。
 
当时一片狼藉,所有食物都被宣判为入侵物,即使是水,一点温和清澈的水,可以清凉我如火灼般的食道和嘴唇,它也要排挤出去。而后遗症延续至今。
 
它是一套强悍的系统,存在于我身体的内部,却时常让我觉得它是脱离我的意志独立存在的。我听它的话,顺从它的需要,它就表现得温和愉快,让我也觉得舒适;有时我不顾它的感受爱较劲,它亦自有判断,若它觉得确有必要,抱怨两下也就妥协了;但实际上它的脾气是很大的,坚决抵制一切让它觉得有损于己的东西,原则性超强。它在这方面比我强多了,它真是一个机器,只遵循它自己的轨迹。
 
噢,然妹妹,泡泡糖不是好吃的,它是PPT的爱称。